张英从末位走出,立于帐中,抱拳重复:“李公,末将张英,愿领此任!”
张令铎在解了泾州之危后,竟然龟缩城池,瞪眼望着明军与宋军厮杀,作壁上观。
朱骁虽然没有表态,可这仗结束后,一定会清算对方,这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
张英虽在禁军,可终究只是一个神武军左厢都虞侯,在军中话语权很低,很难改变朱骁的想法。
但若他今日请缨赴此死地,凭此忠勇之功,或可抵其父之过,保全家门。
“你不过一个小小的都虞侯,也能领兵吗?”袁英武瞪了他一眼,朝李处耘抱拳,“李公,我久经战阵,有独自带兵之经验,我去!”
“不过唯有一点要求,就是万一我不幸战死,乞朝廷厚待家小。”
他本心何尝愿赴此绝地?
然张英既为其部属,作为主将,他有责任担当。
这无关私谊,乃是军中上下之别,主将之责。
受张英、袁英武二人所激,帐中气氛陡然一变。
王宣拍案而起:“末将亦愿往!”
“末将请命!”
...
娘的,大伙皆是沙场搏杀而出,血性未冷。
值此国难之际,见同袍慷慨,胸中豪气顿生,岂能真做畏死之人?
李处耘欣慰的看着众将,别管这群人到底有几个真情实意,起码此刻军心可用。
对于攻克十二连城,他心中又添几分把握。
“诸位请将这个军功让给我!”张英感激的看了袁英武,大声道,“我父张令铎做了什么事情,大伙心知肚明。”
“我需要这个军功,请李公成全!”
李处耘长叹:“张令铎野心有余而目光短浅,拥兵自保,坐观成败。”他顿了顿,“然其竟生汝这般虎子,敢赴死地而求生门,实乃天佑其家!”
他郑重道:“本公在此承诺,无论你能否阻拦宋军,未来陛下若是要杀张令铎,本公必保其一命!”
“当然......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本公到时敬你三杯酒!”
张英暴喝道:“到时候,李公可莫要忘了!”
在张英离帐后,李处耘喝道:“明日便进攻蒿岔峪关,谁愿往!”
王宣跨步出列,抱拳喝道:“末将王宣,愿为先锋!一日之内,若不克蒿岔峪、禁峪二关,甘当军法!”
禁峪关乃十二连城前最后一道屏障,过了此关,便是真正的十二连城防御体系。
李处耘瞪眼道:“军中无戏言,本公予你靖安军左厢、神武军左厢精兵。克禁峪关后,不必待命,不得停留,即刻续攻十二连城第一城!大军随后便至!”
时日紧迫,已无轮番攻战之余裕。
必须用最锐之矛,刺穿最坚之盾,论破阵攻坚,孰能出禁军之右?
......
中军帐外,篝火熊熊。
张英立于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着台下聚集的数千士卒。
消息已传开,各军善攀援、敢死战的兵士正陆续赶来。
张英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嘶声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弟兄们!我奉将令,需募一千勇士,翻越秦岭侧翼山岭,迂回至崤函古道,阻拦宋军援兵!”
台下寂静,只闻火把噼啪作响。
“此行何为?”张英自问自答,“为我主力大军攻克潼关,争取时间!此去之路,悬崖绝壁,无道可循;此去之战,以寡敌众,后援断绝!九死一生,十去九不还!”
他顿了顿,看到台下无数眼睛在火光中闪烁。
“李帅有诺!”张英提高声音,“凡愿往者,生还归来,官升三级,赏钱三百贯!若战死沙场,家眷由朝廷供养终身,子嗣门荫入仕,三代为官!”
台下微微骚动,赏格之厚,超出寻常。
凤翔军的一个老卒大声道:“俺不会爬山,但愿去!”
张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最先开口的竟然是刚投降不久的凤翔军士卒。
他正色道:“你乃忠勇之士,可此行需翻越险峰,不善攀援者不取。”
“某乃蜀人,自幼爬山采药!某愿往!”神武军一名年轻士卒喝道。
“某亦蜀人,善攀岩!”
“算某一份!”
呼喊声从各处响起,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沸腾。
与将领们的复杂心思不同,这些底层士卒搏杀一生,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封妻荫子。
纵此行十死无生,然厚赏之下,勇者自众。
己身虽死,后代得以为官,纵只三代,亦足慰平生,光耀门楣。
张英看着台下踊跃的兵士,胸中热血翻涌,大声道:“愿往者,即刻至军法官处登记!明日黎明,祭旗出发!”
......
月明星稀,秋风袭人,带着深秋的寒意。
蒿岔峪关外三里,数千明军精锐蹲伏于黑暗之中,兵甲包裹厚布,以防反光。
王宣蹲在一块山石后,抬眼望向夜空。
星辰稀疏,残月如钩。
他忽然轻声道:“高都使强渡蒲津时,天象亦如今夜否?”
身旁的董希颜低声道:“将军勿忧。此番只是攻城拔寨,将军定当无恙。”
“军人马革裹尸,何惧一死?”王宣声音平静,“唯念高彦俦那般人物,竟战死于渡河滩头,心实难平。大业未成,良将先陨。”
袁英武在一旁低声道:“别说那么多了,守军不过几百余人,直接打吧!”
蒿岔峪关、禁峪关就是给十二连城预警的,压根就不是正儿八经守城的地方,故常年也就几百人驻守。
“传令,”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攻!”
袁英武猛然跃起,拔刀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暴喝声响彻山谷:
“克蒿岔峪关后,不得停留,不得缴获,直取禁峪关!有敢延误者,军法从事!”
“杀——!”
都不需要擂鼓,也没必要,区区两个小关而已,明军士卒们大叫着便冲了上去。
守军听到声响,急忙敲锣打鼓,点燃烽火。
本想试着能不能抵挡一会,可眼见密密麻麻的明军而来,二话没说,直接弃城朝后方跑去。
第296章 这就是潼关!
溃兵逃至禁峪关下,嘶声高喊明军势大。
禁峪关守将登城望去,只见火把连绵如长龙,明军前锋已迫至关前。
他自知关小兵弱,难以固守,当即下令点燃烽火示警,随即率军弃关而走,与溃兵合流,径直向十二连城方向逃去。
天色未明,东方刚泛鱼肚白。
明军士卒们就站在禁峪关的城头上,郁闷的盯着前面的深沟。
禁沟之险,首在其狭。最窄处仅数步,仅容两马并行;稍宽处不过十余步,大军难以展开。
而最险者,在于沟壑崖壁之上,十二座关城依山而建,如虎踞龙盘,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这条唯一的通道。
一旦有军队试图穿沟而过,必遭守军箭石交加,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此时晨雾弥漫,只能看见最近处的第一座关城轮廓,其后影影绰绰,不知还有多少雄关险隘隐于雾中。
王宣并未立即下令穿沟,而是召集众将,展开地图。
“十二连城虽成链式防御,然各关地势、兵力亦有高下之分。”他手指地图,“如第五关,卡在禁沟最窄处;第七关,扼守禁沟拐弯要冲。”
“这两关最为险要,守军亦最众,每关至少有兵三四千人,是我军避不开的硬骨头。”
王宣顿了顿,继续道:“此两关最为雄伟,城上配备大量投石车、弩机,极难攻克。”
“不过咱们只要拿下这两个关卡,其他的就不需要在意,军队便能直接穿过禁沟抵达潼关。”
倒不是说打下这两个关卡后,其他关卡便会眼睁睁看着明军穿过禁沟。
只是相比起第五、七关,其他关卡兵力不够,造成的损失可以在明军的承担范围内。
不然真要是一个一个打过去,造成的损伤会更大。
袁英武沉吟道:“根据长安那群官吏所说,第七关便是禁沟中唯一拥有水井的地方。咱们只要能拿下第七关,就控制力量守军的生命线。”
王宣摇头:“我军时日无多。短时间内,守军储水必足,此计难奏效。”
“那还说什么?”章勇贞握拳道,“除了强攻,别无他法。”
王宣陷入了沉默,他即便是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其他办法。
天险在此,除了硬撼,实无捷径。
当年黄巢能快速通过,是因大量溃兵沿禁沟逃往潼关,唐军守关士卒犹豫未敢阻拦,让叛军趁乱跟入。
如今宋军严阵以待,此景难再。
“禁沟狭窄,大军无法并进。”王宣决断道,“我军两万之众,须以指挥为单位,分批穿沟。不必理会其他关城,只集中力量,猛攻第五、第七两关!”
......
鲍和身披厚重明光铠,立于所部五百士卒之前,声若洪钟:
“兄弟们!我指挥乃靖安军左厢精锐之首!王将军将此头阵重任交予我等,可惧否?”
五百士卒齐声怒吼:“何惧之有!”
“好!”鲍和暴喝,“本将只有一言:三人为一行,两人持盾,一人持弓,相互掩护,交替前行!以最快速度,穿过第一关射程,直逼第五关!”
“出发!”
五百人在禁沟中列成长队,如蜿蜒长龙。
鲍和腰挎刀,背负枪,胸带粮,手握弓,在两名起兵举盾的掩护下,第一个踏入了禁沟中。
此种地形,既无法有效指挥,亦无必要。
胜负全凭士卒个人的勇武与应变。
除第五、第七关因地势稍平可置投石车外,其余各关弓箭射程有限,抛射最远不过三百余步。
只要能扛过这三百步箭雨,便算闯过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