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陌刀者,皆军中骁勇,膀大腰圆,膂力惊人者!
他们的操练与众不同,必须全程披挂重甲,以锤炼在极限负荷下的耐力与爆发力。
更有其中最勇者,如蒋七般,身穿内甲,外披明光铠,如同铁塔般骇人。
五千人同时挥刀产生的热气,在冷冽空气中凝成白茫茫一片雾霭,笼罩整个校场,仿佛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正在吐息。
朱骁目睹此景,忍不住赞道:“如此雄军,天下复有谁能与之抗手?”
即便他这般久经沙场之人,面对这支陌刀军的威势,心头亦为之一凛。
此军虽失之灵动,难以长途奔袭,然若论短兵相接、正面摧锋,实有摧枯拉朽之威。
这样的军队若是在皇城里造反,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马彪在一旁亦感叹:“刚猛无俦,某平生仅见。”
朱骁随后又巡视了其他军营,最后驻足于龙骧军校场。
场中,五百精锐骑士正在进行换马冲锋演练。
每名骑士主马鞍侧皆拴一匹副马,副马缰绳或系于主马鞍鞯,或缠于骑手腕部,形成巧妙的‘串联’。
“换!”李敢的暴喝响起。
只见五百骑士几乎同时于奔驰中跃起,身形在空中划出流畅弧线,精准地落在一旁并驰的副马背上。
更惊人的是,他们在腾空的瞬间,已从副马鞍侧抄起长枪,落鞍刹那,借着前冲之势狠狠刺出!
动作一气呵成,人马合一。
寻常骑兵配备双马,一为冲锋陷阵的战马,一为驮载物资的驮马。
可龙骧军的马匹皆是战马,用于驼扶实在是可惜,故骑双马者,会加练如何控制副马冲锋。
“是陛下!”
场边观操的龙骧军士卒中忽然爆发出欢呼。
镇北军或许大半人不认识朱骁,龙骧军作为老牌禁军,士卒多曾见过天颜。
李敢闻声,急忙策马奔至台下,翻身落地,单膝跪地:“末将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朱骁笑道:“军中配双马者几何?”
“回陛下,龙骧军左厢第一军,已全员配齐双马,专司日后冲锋陷阵之重任。”李敢恭声回答。
对于董遵诲将精锐集中编入左厢麾下,朱骁并未多言,只温言勉励:“甚好。朕期待第一军日后为朕摧破强敌,扬威于野。”
......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边境战事已平,转眼便是洪武三年新春。
大明朝廷以极高效率休养生息,整顿内政。
一车又一车的税粮源源不断运抵华州新筑的巨仓,堆积如山,蔚为壮观。
朝中有识之士已能感受到,平静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明朝临时定都长安为国都,这座历经风雨的城池似乎焕发了第二春,满城张灯结彩,几乎化作一片红色的海洋。
各地新迁而来的百姓对长安的一切充满好奇。
东西两市,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羊肉汤嘞!热腾腾的羊肉汤嘞~”
“珍珠,上好的南海珍珠,买回家给婆娘戴,保准给您生个大胖小子~”
虽是新年,市集却更加繁华,商户、小摊主在卖力的吆喝。
若问整个长安城谁最欢迎明朝定都于此,商人必居首位。
新朝吏治清明,税制合理,更重要的是——长安驻有十余万禁军!
这些军汉俸禄丰厚,消费力强,他们的俸银流入市场,带动整座城池的商贸繁荣,商税较往年翻了一番不止。
一家珠宝铺子前,围了一群百姓,好奇的打量正在挑挑拣拣的吐蕃人。
那人皮肤微糙,精致的发辫上绑着红色的玉石,却穿着禁军军使的服饰,让人难以忽视。
长安都已经多少年没有胡人出现了。
这样的情况并非个例,长安城内的铺子面前或多或少都有吐蕃人,甚至还有党项人出没。
他们大多不通汉话,只能指着货物,手舞足蹈地比划,然后掏出钱袋,任店家自取。
原本此乃宰客的最好时机,然商人们却还是规规矩矩。
他们都已经听说了,天子新成立了一个安陇军,就是这些吐蕃人。
胡人也好,汉人也罢,只要是武夫,还是莫要轻易招惹为妙。
马顺明被周围好奇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
这和他阿爹说的不一样——汉人不是应该很含蓄吗?
他匆匆挑了几枚成色不错的玉石,付了钱,转身欲走。
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拉住了他,约莫十三四岁,眼睛亮晶晶的。
她兴奋地问:“你是军使吗?那你认识我阿兄吗?”
旁边年岁较大的拉住她,低声道:“他是胡人,听不懂汉话。”
马顺明本来不想说话,可看着小娘失望的表情,还是说道:“我是安陇军第一军指挥使,马顺明。”
“我刚来长安没多久,军队里都是吐蕃各部之人,应不认识你阿兄。”
“不过你可以告诉我,说不准日后会成为......朋友。”
小女孩眼睛又亮起来,小脸微红:“我阿兄是镇北军的张承望!他嘴边老是挂着‘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你听过吗?”
看着小女孩对兄长毫不掩饰的崇拜,马顺明挠了挠头,违心道:“听......听过,很有勇力的好汉。”
小女孩“噗嗤”笑了:“你骗我!不过...谢谢你啦!”
她笑起来时,两个小辫子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马顺明望着她活泼的背影汇入人流,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她一个人吗?人这么多,不危险?”
人群瞬间哄笑起来,铺主解释道:“军使放心吧,长安安全的很,镇抚司的人随处都有。说不准咱们面前就有镇抚司的人,他们会保护咱们的。”
马顺明有些难以理解。
在草原上,部落随时可能遭遇袭击,妇人孩童绝不敢单独远离营帐,更别提在如此拥挤的集市中行走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锭:“这里的东西我全包了,用汉话说,叫与民同乐!”
“你说错了,只有皇帝才可以说与民同乐。”有小娘红扑扑的打趣。
马顺明疑惑道:“我妹妹嫁给皇帝当妃子,那应该怎么说呢?”
众人脸上瞬间恭敬起来,谁也没想到这胡人竟然是皇戚。
铺主小心翼翼道:“应说同庆此乐,此语既有共庆欢喜之意,又含蓄风雅,既合贵人身贵,又显与众人分享之美意,最为相宜。”
马顺明似懂非懂,干脆一挥手:“反正就是开心!大家别客气,喜欢的随便拿,我付钱!”
新年对汉家儿女有着独特的情感意义,似乎这一日就该抛却整年的辛劳,尽情欢庆。
十余名身姿婀娜的舞姬正卖力旋动,彩袖翻飞,引得主位上的魏泰目不转睛。
数名舞姬以手臂相互交缠,结成一张柔韧的‘网’。
为首的舞姬轻巧一跃,踏于其上,随着下方手臂齐齐发力一扬,她竟在空中连转数圈,裙裾如花绽放。
“好!”魏泰抚掌赞叹,尖细的嗓音透着兴奋,“此女腰力,咱家生平罕见!”
李昉心领神会道:“那本相让其今夜陪中贵人。”
魏泰嘿嘿一笑,扭捏的甩了甩手。
他原本是跟着朱骁出宫,对方似乎是有什么事,让他自行游玩,不必跟随。
魏泰屁颠屁颠就跑到此地,好巧不巧遇到了李昉,二人一拍即合,凑到一起。
酒过三巡,李昉凑到其身边,低声道:“李某一介外臣,虽居相位,于宫禁之事却如隔雾观花。日后若陛下有什么心思动向,还望中贵人能...提点一二。”
魏泰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自己虽为内侍省之首,终究是个阉人。
李昉以宰相之尊,今日却让他坐主位,曲意逢迎,所求无非此刻。
“好说,好说。”魏泰抿了口酒,笑容意味深长。
......
与城中的喧嚣相比,皇宫内的新年布置显得简朴许多,仅以灯笼、春联略作点缀。
马菱紧张地跟着引路宫女,踏入设宴的偏殿。
只见长桌两旁已坐满了嫔妃,珠环翠绕,暗香浮动。
她目光扫过,竟还看见一个眸色浅琥珀的波斯女子,正朝她投来善意的微笑。
“快过来!”那波斯女子唐筠轻快地招手,将马菱拉到自己身旁的席位,“这后宫里头,就咱俩是番邦来的,往后可得互相照应。”
马菱下意识点头,随即又慌忙摇头。
入宫前,阿爹千叮万嘱:胡女在后宫本就易受排挤,需谨言慎行,万不可行差踏错。
“皇后到——!”
随着宫女的声音响起,马菱学着其余人的模样起身行礼。
折赛花身着淡紫宫装,外罩雪白狐裘,款步而入。
她目光温婉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马菱身上,含笑赞道:“妹妹当真可人。”
在唐筠的示意下,她急忙起身,不知道说啥,不过笑总不是坏事。
她这笨拙的模样,倒引得众妃掩唇轻笑,殿内气氛松快了些。
折赛花失笑摇头:“日后自有宫人教你礼仪。今日是家宴,不必拘束。今日你便坐我旁边吧。”
左首的李氏闻讯起身将位置腾给马菱。
宫女们鱼贯而入,为各席斟酒。
折赛花温声吩咐:“元妃、凤妃有孕在身,换成果浆。”
待酒浆斟毕,折赛花举杯道:“今夜原该陛下来此共庆,然陛下有要务在身。本宫便代陛下,敬诸位姐妹一杯。”
“谢皇后娘娘!”众妃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
长安夜市,火树银花。
硕大的红灯笼悬挂在各家商铺檐下,将整条街映照得恍如白昼。
萧氏织布商行内,掌柜冯大娘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脸上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