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成？天知道。
太阳西斜，将山谷出口染成一片昏黄。
就在王彦升等得不耐烦时，山谷内终于有了动静。
数百明军士卒推着临时捆扎的拒马、拖着粗大的树干涌出谷口，在空地上迅速布设障碍。
“喝！”
紧接着，上千重甲盾兵踏步而出，盾牌相连，筑起一道钢铁防线。
其后长枪如林探出，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折御勋知道，想要以步克骑，最根本的便是最前方的士卒，绝对不能被骑军撕开口子。
故他从靖安军中挑选身材最高大的士卒，由黄毅统领顶在最前方。
看着明军士卒稳步推进战线，王彦升眼眸微眯，淡淡道：“没有老子的军令，任何人不许进攻。”
半个时辰后，万余明军全部鱼贯出谷，长枪如林，躲在盾牌阵后方。
折御勋眺望毫无动静的宋军，心下叹了口气。
果然，相比起西蜀、武平等割据势力，中原王朝的将领能打的多。
王彦升的意思很简单，你不是依靠山谷，逼迫铁骑军只能正面冲锋嘛，那我偏偏不冲锋，就冷眼看着你。
天地陷入了一片奇怪的氛围，两军士卒明明相距不到五百步，可没有一军冲锋，就大眼瞪眼小敌视。
“左右两翼加设盾阵，”折御勋下令，“全军缓步推进！”
宋军士卒能熬得起，他们可熬不起，这仗必须得尽快结束。
刘裕当初之所以能施展出却月阵，身后便是大河，水军完全掌握制水权，能够补给物资，拖得起。
王彦升看着明军阵型开始前移，两侧盾阵果然露出破绽。
他缓缓平举长槊，槊尖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冷弧。
“第一军击左翼！第二军随本将攻右翼——”他深吸一口气，怒吼炸响，“杀——！！”
王彦升本可以慢慢两翼袭扰，拖到明军士卒疲惫，军阵骚乱，可他不屑于如此。
他就是要堂堂正正，一战击溃明军！
石守信能打赢靖安军，自己也能！还能做的更好！！
“咚、咚、咚......”
五千铁骑同时启动。
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是沉闷的轰鸣，随即变成滚雷般的马蹄声。
铁骑军如两道黑色洪流，自左右两翼席卷而来，马蹄践踏起的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这是靖安军士卒第一次直面大规模骑兵冲锋。
那种压迫感难以形容——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向你倾覆，轰鸣声灌满耳膜，视野中被不断放大的骑兵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折御勋猛然拔剑怒吼：“置之死地而后生，有进无退！”
曹逸站在盾阵第一排，双手死死顶住大盾。
他能感觉到身后同袍的颤抖，也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顶住——！”黄毅的嘶吼在阵中回荡。
“砰——！！！”
第一匹战马撞上了盾墙。
曹逸感觉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喷出来。
他踉跄后退，却被身后士卒用肩膀死死顶住，抬眼时，看见战马上骑兵狰狞的面孔，看见高高扬起的马蹄。
“刺——！”
身后长枪突刺而出。
士卒们不懂战术什么的，只知道，一旦被骑军撕开口子，肆意杀戮，大伙全都得死在这里！
“噗嗤！”
枪尖没入马腹，战马凄厉嘶鸣，带着骑兵轰然倒地。
那骑兵刚爬起来，三四杆长枪已捅穿他的胸腹，鲜血凋零大地。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战马撞上盾墙。
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马嘶声混作一团。
盾阵开始变形，有的地方被撞开缺口，骑兵挥舞马刀冲入阵中。
“散开——！”阵中军官嘶吼。
盾兵向两侧闪避，放骑兵深入，这是折御勋事先交代的战法，一旦被撕开口子，放进来，再围杀。
“刺马——！”
明军军阵腹部的士卒完全摒弃了盾牌，手持长枪，狰狞的从两侧朝骑军刺出。
“噗呲、噗呲......”之声不绝于耳。
一匹匹战马哀嚎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落。
落马的骑兵尚未起身，便被四面刺来的长枪扎成血葫芦。
但骑兵的冲击力太恐怖了！
有盾兵连人带盾被撞飞，在空中便已筋骨断裂；有长枪兵被马蹄踏中胸膛，甲胄凹陷，口喷鲜血；更有骑兵纵马直冲，马刀掠过，便是人头飞起。
战场瞬间变成修罗地狱。
第344章 多事之秋！
折御勋的头颅左右转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战场两翼。
五千铁骑已尽数冲入明军阵中。
此刻什么战术都已失效，胜负只系于一线——究竟是骑兵的铁蹄踏碎步兵的阵型，还是步兵的血肉之躯挡住钢铁洪流。
他看见王彦升亲率数百精骑在右翼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明军防线如浪裂开。
没有丝毫犹豫，他举起雕弓，搭箭上弦，呼气、吐气、呼气、吐气......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折御勋的视线只有浑身鲜血的王彦升，越来越慢、越来越清晰。
他的眼睛骤然一亮，看见了，看到王彦升正挥槊挑飞一名明军士卒，脖颈处的护甲因动作微微敞开。
是那么清晰，那么诱人。
弓弦震响。
寄托着他一切希望的箭矢，穿越被骑军冲乱的明军、穿越护卫王彦升的数百起兵，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箭镞精准没入脖颈甲胂的缝隙。
明明只是一箭，仿佛消耗了折御勋全部的精力，手中的雕弓无力的掉落在地，视线重新恢复，一切变得那么模糊。
他瞪圆眼睛看着王彦升，似乎是在确认到底有没有射死。
黄毅狂喜的嘶吼声传来：“射住了，射死了！”
短暂的死寂后，明军爆发出震天的咆哮。
谁也不敢相信，全身披甲、被数百亲骑环护的敌将，竟被一箭射杀！
这难度，不亚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折御勋终于反应过来，双目猩红，发出冲锋的怒吼：“杀，一个不留——！”
士气一振的明军爆发出恐怖的战力，盾阵前推，长枪突刺，弓箭抛射。
失去指挥的宋军骑兵开始溃散，有的试图冲锋，有的掉转马头，阵型大乱。
月升星现时，战斗结束了。
五千铁骑军，逃散者不足两千人。
谷外的旷野上尸横遍野，战马的尸身与人的残躯混在一起，鲜血浸透土壤，在月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折御勋拄剑而立，环视战场。
万余靖安军，还能站着的不足六千。
这一仗，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铁骑冲锋，用绝地反击赢得了惨胜。
这是足以青史留名的一战，奠定他折御勋名将之战！
以弱克强、以步克骑，皆是赫赫战功。
黄毅满脸血污走来，嘶哑道：“将军，新安......”
“整军。”折御勋抹去脸上的血，“趁夜奔袭，在宋军援军支援过来前，一定要打下新安！”
......
方城，何府。
何元贪婪的看着琳琅满目的钱财，咽了咽喉咙：“这里是多少钱？”
薛居正道：“五万贯。”
他并没有立马将十万贯全部带入城内，钱财太多，有时候未免是好事。
“我便从隋朝做到大将，光靠俸禄也攒不下这许多。”何元抓起一把铜钱，任其从指缝滑落，叮当之声清脆悦耳。
他转向薛居正，眼中闪过疑惑：“薛公归顺明朝，我不意外。可为何甘做说客？就不怕我杀了你，拿你人头向朝廷请功？”
“既已归顺，自然要立功。”薛居正毫不避讳，“降臣若无一功傍身，在新朝何以立足？”
何元赞同的颔首：“也是，也是。降臣本就不被重视，如此理所应当。”
他挥手让侍卫将钱财抬入私库，将薛居正迎入厅内。
何元亲自给其倒茶，笑道：“此前我听说虢州潘飞就是被明廷用钱收买，没想到，这种事情也能落到我头上。”
薛居正抿茶：“好茶。看来何将军平日，没少经营。”
“方城本就是苦寒之地，战时才显得有用，平日里油水少的很，连一些下州都比不上。”何元同样毫不避讳。
薛居正已经在他手中，想说啥就说啥。
再说贪墨这种事情，是个人都会干，又不是他一个，别看明朝好像吏治很清明，该贪墨的照样贪墨。
薛居正放下茶盏，正色道：“将军愿效潘飞否？”
何元微微一笑：“不急。烦请薛公在府中暂住些时日。”
他在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