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河北藩镇猛然造反,便能派史彦超拉上昭义军、彰信军平叛。
可如今危难至此,赵匡胤顾不上那么多了,必须将明军堵在洛阳关卡外,否则大祸临头。
明朝的两路大军是真的让赵匡胤头疼,战略位置太劣势了。
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赵匡胤绞尽脑汁都想不到破局的地方,之前他想强渡孟津渡,直接打河中府,绕路直插西路军后方,与函谷关守军前后夹击。
可这念头很快就消散,宋朝完全承担不起战败的后果。
如今河北反叛,地方节度使观望,一旦主力大败,怕是原地反叛,再无回天乏术之力。
赵匡胤忽然问道:“任阳如今作甚?”
卢多逊一直没有回来,要是晋州军能南下河中府,便能解了自己渡河的风险,这盘棋便活了。
苗训紧张道:“卢多逊似乎被任阳扣下了。”
很显然,任阳压根就没有打算出兵的意思,同时觉得赵匡胤很有可能打不过朱骁,故准备拿卢多逊表忠心。
赵匡胤长叹:“国事维艰啊。”
“不过张建本派人去开封,似乎是有起兵造反的意愿。”苗训补充。
赵匡胤缓缓摇头:“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说,他即便造反也掀不起多少风浪。”
就在此时,一名士卒连滚爬冲入殿中,面无人色:“官家......汜水口发现明军造船的踪迹。”
死一般的寂静。
韩令坤嘴唇颤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怎么可能。”
“明军是直扑洛阳,还是虎牢关?!”赵匡胤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问。
那士卒战战兢兢道:“不知道......俺真的不知道。”
赵匡胤大喝:“拿地图来!”
看着洛阳府一带的城池关卡,赵匡胤满脸凝重,眼眸在虎牢关与洛阳不停转动。
苗训猜测道:“洛阳有官家在,明军恐不敢打洛阳,应该是去打虎牢关,以拦截开封与洛阳的联系。同时一旦李处耘打下函谷关,便能两面夹击洛阳。”
韩令坤附和:“臣附议。”
赵匡胤在厅内闭眼踱步,众将下意识闭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惊扰。
“不!”赵匡胤猛然睁开双眼,斩钉截铁道,“虎牢关乃重关,非旦夕之间能破。明军一定会打偃师城,然后进逼洛阳,逼朕出城决战!”
他的语气越来越肯定:“领兵的很有可能是朱骁,怪不得函谷关传来的消息中从来没见过朱骁临阵指挥。带兵的一定是朱骁。”
“不可能吧?”韩令坤一脸难以置信,“如此深入腹地,他莫非真觉得能胜?”
赵匡胤正色道:“若朕是朱骁,亦会行此险着。唯有皇帝亲征,士卒方愿效死力,方有一战而定之可能。”
韩令坤想不明白,或许非帝王,便难解此等魄力。
朱骁真的会出现在汜水口?都已经是富有百州之地的皇帝,还会如此冒险激进吗?
不过想不明白,听话就行,急忙问道:“那我等该如何?”
赵匡胤双拳紧握,煞气盈面:“他想杀朕?那就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从地方上调兵已经来不及、也来不了,伊阙关有一万八千控鹤军,让石守信带一万五千人回来。”
明军都已经出现在汜水口,以朱骁的能力,绝对不可能让宋军的传令兵穿过虎牢关,将旨意送到开封。
一句话,洛阳与开封的联系已经被拦截死了!
“韩令坤,你率领铁骑军直扑偃师城,绝不能让朱骁那厮有立足之地。”
“朕——要与朱骁在洛阳城外,野战决胜!”
相比起函谷关外浩浩荡荡的数万明廷禁军,南边的明军就显得弱小很多,即便赵匡胤抽调兵力,恐怕一时片刻也打不下伊阙关。
足够自己与朱骁打完这一仗。
第347章 没被杀尽的贵族
“咚、咚、咚......”
马蹄声撕破夜色,在旷野上催命般回荡。
军令如山,龙骧军左厢无人敢有片刻懈怠。
长时间的狂奔已让半数战马口吐白沫,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汇成一片痛苦的呻吟。
李敢策马奔至董遵诲身侧,急声道:“都使,战马撑不住了!”
董遵诲面如寒铁,没有丝毫犹豫:“第一军随我继续奔袭邙山。第二、第三军就地休整!”
第一军是龙骧军精锐,人人双马,轮流骑行,此刻尚有余力。
李敢应声领命,挥手间,二、三军士卒如释重负般滚鞍下马。
战马瘫倒在地,士卒们跪在一旁,按压马腿,揉搓马颈,以尽快缓解疲劳。
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吃饭了,都抓紧吃饭!”李敢大声吆喝。
由于此番需疾行不断,粮食辎重都是各军自己处理,龙骧军士卒带的食物大多都是战马所食的精料(黑豆、粟、大麦等组成)
士卒从行囊中掏出料袋,抓一把送到战马嘴边。
这便是单马与双马的区别,第一军士卒不仅带了精料,还有不少胡饼肉干。
李敢喂完战马,看着手掌的残渣,眉头紧皱,强忍反胃,将那些碎渣送入口中。
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涩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谁也不知道后续的粮食能不能及时运过来,省一点总是好的。
士卒们瞪眼看着李敢的举动,面面相觑,将沾满马口水的料渣吞下。
“不要吐!”李敢猛然大喝一声。
十余名士卒鼓起的腮帮子硬生生咽了回去,面如死灰躺倒在地,只觉得这兵当得实在凄惨。
李敢安慰道:“兄弟们,忍一忍。等打赢这一仗,咱们就能去开封城,住最好的宅子,喝最醇的酒,睡最漂亮的女人!”
提起开封,众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傻子都知道,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便是开封,连成都都比不上。
“虞侯,你去过开封吗?”有士卒好奇问道,“里头啥样子?”
李敢苦笑:“我是蜀人,你们难道不知?”
有早早就跟随朱骁的士卒大声道:“俺以前是虎捷军的!开封那才叫繁华如梦,那大运河,夜里全是花船,灯火通明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你还知道繁华如梦呢?”有士卒哄笑。
老卒涨红了脸:“咋了?俺虽是武夫,这些年挣了军饷,就不能听几句文绉绉的话?”
禁军确实如此——赏钱丰厚,闲暇时逛花楼、听小曲,耳濡目染之下,粗豪的武夫也能拽几句诗文。
李敢起身高喝:“休整两个时辰了,继续行军!”
偃师城距离洛阳百里距离,是洛阳东面的最后一道防线,城池规模不大,毕竟东面有虎牢关,西面有洛阳,平日里作为中转站使用。
(偃师城是商代的早期都城,那时候叫西亳)
“明军已渡河,直取赵匡胤!”
“明军已渡河,直取赵匡胤!”
县令听着下面浩浩荡荡明军的大呼,一阵沉默。
直贼娘,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骑军?看那阵势,少说也有五千匹战马!
城头士卒们吓的双腿发软,一脸惊慌:“他们不会攻城吧?”
“不会的。”县令强自镇定,“攻城需云梯冲车,你看下面全是轻骑,必是奔洛阳去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忐忑不安。
明军都深入腹地,不可能不占领一座城池以立足,不是自己的偃师城,就是东边的巩义镇。
从洛阳到虎牢关这段距离,能作为临时防御的城池,无非就是此二城。
“走了,他们离开了!”
望着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的龙骧骑军,宋军士卒激动欢呼。
他们爱去哪里去哪里,只要别打自己就行。
县令望着城头这群老弱病卒,长叹一声:“别高兴太早,都去准备守城器械。”
他现在只希望明军能去打巩义镇,而不是自己。
否则就凭小小的偃师城,自己是投降,还是投降呢?
......
裴家村的来源是黄巢打入长安后,裴氏之人流窜到此安家。
当地村民敬裴氏乃数百年名门,虽落魄仍存风骨,便将村名改为裴家村,拨出田地供其安身。
逃难的裴氏没辜负村民,运用所学经商,致使裴家村成了偃月城一带最富庶的村庄,还建立了祠堂。
此刻,族长裴弘正在祠堂内虔诚祝祷:“列祖列宗在上,求保佑后代子孙、裴家村安居乐业,永不再受战乱之苦。”
他们这一支追本溯源是河东裴氏的洗马裴,最显赫时出过三位宰相。
如今已经落寞凋零到没有半点世家大族的气象。
历代裴氏族长一门心思的想要光复祖上荣光,甚至还出了一个举人,在唐为官,最后被杀。
可裴弘不一样,他只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世道乱成这个样子,谁也不知道,昨日的风光,明日会不会沦为阶下囚,还不如好好的过好自家小日子。
“父亲,不好了!”嫡子裴子昂急匆匆闯进来,“偃师县令传来消息,有明军途经此地,可能攻城,让咱们速速入城避祸!”
裴弘转过身,眉头紧锁:“明军?他们不是在函谷关与方城吗?”
“父亲!你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消息早过时了!”裴子昂满脸气愤,“自新安县被明军打下后,方城何元便开城归顺明朝,南路军都快打到伊阙关了!”
“还有,这支明军是从汜水口来的,沿途那群该死的哨卡竟毫无察觉!”
裴子昂虽为其子,但对裴弘极其不满,不仅不让自己参加科举,还整日教自己经商之道。
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吗?!
他们是落寞了,但骨子里世家大族的风骨不应该消失!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官家,”他又替赵匡胤找补,“官家登基才一年余,对地方尚未完全掌控。”
裴弘终于听明白,急忙道:“那还说啥,快组织村民去城内避祸。”
“问题就在这儿!”裴子昂跺脚,“眼下正是秋收,村民都舍不得田里的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