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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皇宫,垂拱殿。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殿宇之中,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
即便河北传来史彦超大破叛军、正在乘胜平定成德、义武二镇的捷报,也无法驱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浓重阴霾。
赵二声音沙哑道:“我不通军事,然则国家危难至此,官家身陷重围,诸位皆是国家柱石,如今计将安出?”
在得知赵匡胤被围的消息传来,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高兴。
一旦赵匡胤被杀,自己作为皇弟,说不准也能坐坐那个位置。
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自己坐不稳,也坐不上,手里既无兵权,又无威望。
可以说,赵匡胤出事后,就代表赵宋王朝走到了末路,连他自己都难以幸存。
毕竟以他对朱骁做的事情,对方不将他挫骨扬灰已经算不错了。
一直称病在家的范质,此刻也不得不强撑病体前来。
国势倾颓至此,已非一人一家之事。
他面色蜡黄,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
王溥叹道:“若是王朴尚在,必有对策。”
当初赵匡胤篡位后,还当着众臣的面说,若王朴尚在,他绝无可能成事。
“这个时候说这些还有何用?”范质埋怨一声。
王溥悲戚道:“可咱们现在连官家怎么样都不知道。”
他们得知的消息是虎牢关传来的,想要再探,派出的斥候在巩义镇一带被杀的干干净净,完全不知道洛阳的情况。
“不知道那就打通道路!”赵二喝道。
其实大伙在此商议也商议不出个啥,道路很简单,除了将北路军击溃,还能作甚?
愁能将北路军愁死吗?!
“谁能领兵?”
众人陷入了沉默,让他们处理政事没问题,打仗那就真的强人所难。
赵匡胤掌权的时间太短了,压根不像朱骁一样,磨练出很多善战的将领。
倒不是说宋朝真的没有能打的将领,郭荣在位时,连年征战是磨练出不少将领。
可那些人在赵匡胤篡位后,要么因未及时站队而被边缘化、调离中枢,要么就如郭崇、孙行友之流,已然举起叛旗。
原本朝廷属意调史彦超回师统领援军。
可诏令发去,对方却以‘河北叛逆未平,局势未稳,恐大军调动再生变乱’为由,拒绝回京。
傻子都知道,对方是不愿意与朱骁为敌。
众臣虽不满,内心深处还是很佩服史彦超的,活得是真的通透,怨恨分明。
若是赵匡胤能成功击溃明军,返回开封,史彦超即便平定叛乱有大功,也难免一死。
对方或许也能想到,却依旧这么做,岂能不令人敬佩?
有人忽然道:“能否与辽联手,许以重利,让辽军从河东南下进攻河中府,随后再进攻西路军。”
“住口!”王溥猛然扭头,怒视那发言的官员,厉声呵斥,“滚出去!我汉家天下,华夏正统,岂可效石敬瑭旧事,向契丹摇尾乞怜?!”
“尔欲使我等皆背负千古骂名乎?!”
石敬瑭是晋(后)皇帝,以燕云十六州、每年进贡绢帛三十万匹为代价,并称臣、称儿,换取辽国出兵相助拿下中原。
为了稳定统治,他对外是说权宜之计,未来迟早要拿回燕云十六州。
可终其一朝都没有对辽动武,倒是他的侄儿石重贵继任后,一门心思的想要摆脱辽朝控制,夺回幽云十六州。
可想法是好的,能力却跟不上,辽朝三次入侵南下,直接将晋朝灭亡,本人也被抓到黄龙府(今吉林农安),受尽屈辱。
除了石重贵的能力原因,便是得位不正的原因。
当时朝中大臣多与辽交好,实打实的投降派,主帅杜威(杜重威)更是率领二十万军队临阵倒戈,导致开封门户洞开。
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宋朝若行此策,即便能暂救赵匡胤,也必是民心尽失,天下沸腾,离覆灭不远矣。
第351章 谁能赌赢?
赵普道:“王审琦可否领兵?”
躲在后方的王审琦听到提起自己,急忙道:“我虽为殿前副点检,实际上并无多少领兵竟然,恐......恐误了大事。”
“废物!”赵普毫不留情。
他现在一点都不害怕武夫报复,反正一旦明军攻入开封,自己也落不得好。
王审琦面红耳赤,羞愧退下,却无半分争辩之意。
不是说不敢领兵,而是觉得宋廷已经没救了,与其领兵得罪朱骁,还不如龟缩起来,未来好投降。
“某,愿往。”
一直沉默不语的汉子开口道。
赵光义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慕容点检!你若不开口,我几乎忘了!满朝武将,论资历威望,能当此重任者,非你莫属!”
慕容延钊可以说是宋朝军事集团中,仅次于石守信之人。
不过由于他官职是殿前都点检,地位最高,赵匡胤为了避免武夫自重,特意将其架空,几乎没有啥权利,连此番出征都没有带上他。
慕容延钊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地图,铺展开来。
其动作沉稳,条理分明,显然对此局面早有思量,并非临时起意。
“欲救官家,归根结底,在于击溃或逼退威胁洛阳后背的明军北路军。”慕容延钊手指点向地图上虎牢关、汜水口一带,“西路军卡于函谷,南路军阻于伊阙,皆险要难攻,一时难成致命威胁。”
“唯独北路军如一把尖刀,插入洛阳与开封之间,使我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心腹大患,亦是当前危局之锁钥。”
行家出手就知有没有。
几句话,便将纷繁复杂的局势剖析得清晰明了,众文臣闻言,皆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们原本觉得四面楚歌,但听慕容延钊这么一说,实则关键只在北路一军。
“别高兴的太早。”慕容延钊淡淡开口,“从虎牢关传来的消息,北路军旗帜是龙骧军,能领兵龙骧军的应是董遵诲,甚至是殿前司马彪。”
“此二人皆是从龙旧臣,战功赫赫,久经沙场,绝非易与之辈。”
王溥点头:“点检思虑周详,请继续。”
慕容延钊道:“我有两策,可供选择”
“其一,水陆迂回,避实击虚。”他手指沿黄河划动,“集结精兵,乘船自开封北汴口入黄河,逆流西上。”
“不在巩义一带与明军纠缠,而是择其东侧荥阳以北,或更上游的温县附近登陆。”
“登陆后,不分兵,不恋战,全军轻装疾进,向西强行军,直扑洛阳正北的黄河重要渡口——孟津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众人:“若能一举拿下孟津渡,则我军可北渡黄河,进取河中府。”
“届时,官家若需撤离洛阳,可北渡与之汇合;若欲反击,亦可自河中府侧击明军西路军后背。”
“此策关键在于出其不意,行动迅捷,风险虽大,若成,或可一举扭转整个战局态势。”
有人激动的拍掌叫好:“善!”
慕容延钊继续道:“二策,便是调集淮南、归德、天雄、控鹤军,集大军抵达虎牢关,强势击溃北路军,如此,危难自解。”
赵二眉头紧蹙:“听起来,似乎第二策更合适。”
他有点听不懂第一策是什么意思,但是第二策就很好理解,直接将罪魁祸首北路军击溃,甚至能与赵匡胤前后夹击。
慕容延钊内心不屑的冷哼一声,若是第二策真的合适,王审琦等辈便不会龟缩。
开封并不知道渡过汜水口的明军具体数量,但龙骧军的一万五千人应是有的,甚至更多。
否则以洛阳的兵力,早就将北路军剿灭,何苦大伙在此商议。
宋朝的骑军都被赵匡胤带走,顶天再凑齐数千骑军,能不能打还是一回事。
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难以与纵横朔野的龙骧铁骑抗衡。
骑军可不是步军一样,拿起长枪上去戳就行,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行。
否则以明朝占据朔方,威震定难、吐蕃,能拉起数万骑军都不成问题,也不至于只有龙骧与安陇二军两万人。
龙骧军根本无需与宋军决战,只需发挥骑兵机动力,不断袭扰粮道,迟滞行军,便足以将宋军主力牢牢拖在巩义、虎牢一线,动弹不得。
慕容延钊突然想到了王彦升明明占据优势,非要和毫无退路,必须死战的明军野战。
真是死的活该。
当然,第二策并非真的不可行,毕竟一旦拖住龙骧军,赵匡胤反应过来,便能派重兵出洛阳剿灭其余明军。
想到此处,慕容延钊点头道:“某只提出策略,具体如何实施,由各位宰相定夺。”
作为被赵匡胤架空之人,他已经很够意思了,不然大可如王审琦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自保。
赵二疑惑道:“两策能否一统实施?”
“可以,不过我分身乏术,只能领兵一路。”慕容延钊顿了顿,补充道,“明军主将绝非庸才,否则朱骁也不会派其深入腹地,战术能否成功某不敢保证。”
明军又不是傻子,能眼睁睁看着你渡河,然后跑去打孟津渡。
慕容延钊其实还有第三策,那就是从许昌出发,向西南绕道汝州山区,避开明军南路军主力,直接扑到南路军粮道,击溃南路军,再从伊阙关北上与赵匡胤汇合。
他之所以没说出来,主要是觉得潘美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如今整个南阳盆地皆在明军手中,宋军便是深入腹地,一旦被发现,主将反应不及,很有可能被全歼。
范质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叹道:“有对策,总好过束手无策。”
赵二环视众人,提议道:“若行两路大军,难免给明军分兵击之,不如集兵一处,直接强势击溃明军。”
他还是觉得第二策比较好。
赵普道:“就这么办吧,火速征调各地兵马,汇集开封,由慕容点检统一节制,西进破敌!”
王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想说,若将各地守军精锐尽数抽调至开封西征,一旦战事不利,或其他地方再生变乱,开封将成空城,危如累卵。
但看到众臣已倾向此议,想到被困洛阳的天子,他最终将忧虑咽了回去。
慕容延钊抱拳沉声道:“臣,慕容延钊,领命!”
......
与愁云惨淡、如坐针毡的开封众臣相比,被困于洛阳城中的赵匡胤,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悠闲。
他甚至有闲情换上常服,在洛阳街巷间信步而行,与偶遇的贩夫走卒闲谈几句,问问米价,听听民声。
奉命回援、此刻紧随其后的石守信,心头却如滚油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