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01节

  “怎么?又是符彦卿那老儿,急不可耐地要送女儿来攀附皇家了?”

  若说明朝文武中,谁对符彦卿最为不屑,马彪当属第一。

  当年符彦卿轻视朱骁、拒婚之事,他至今耿耿于怀。

  话音刚落,马车内隐隐传来女子压抑的抽泣声。

  符昭愿脸上闪过一丝羞愤,却强自按下,咬牙道:“副使不必羞辱,我同样不屑于此。奈何魏王他老人家不把女儿当回事。”

  他本不愿前来,实是放心不下六姐独自承受这份屈辱与悲伤,才一路相送。

  马彪目光在符昭愿脸上停留片刻,闷声道:“军营皆汉子,符六妹不宜入营。你径直送她去皇宫便是,让她们姐妹先团聚。陛下那里,某自会禀报。”

  符昭愿感激道:“末将谢过副使。”

  望着那辆青色马车在寒风中辘辘远去,马彪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笼上一层阴郁。

  他默默下马,将缰绳丢还给守卒,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中军行辕。

  帐内,朱骁刚批完一份奏疏,抬头见马彪神色,问道:“二弟何以面带郁色?”

  “符彦卿果然将符六妹送来了,弟已将其送到皇宫。”马彪幽幽一叹:“只是心中颇不是滋味。生在这等门第,又被这般父亲当作货品般摆布,着实可怜。”

  朱骁对此并不意外,符彦卿若不来这一出,反倒奇怪。

  “高门联姻,借女固权,自古皆然,何止符家一家?”

  如今是打天下,待数十年后天下承平,为了维系权位,各家之间的姻亲网络只会更加盘根错节。

  马彪问道:“大哥真的要放过符彦卿吗?”

  郭赵皇氏之所以非要与符彦卿联姻,除了他本身的权势外,就是符家的影响力。

  符彦卿只是符家地位最高之人,而其余族人在各个地方担任将领、官员,影响力很大,共同构成了符家的显赫威望。

  像符彦卿的大哥符彦超便是节度使,虽已故去,但其血脉已繁盛起来。

  朱骁并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起身:“朕去趟皇宫,见见符六妹。”

  行至宫城附近,他瞥见一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在宫墙外徘徊,神色焦虑。

  略一思索,命侍卫将那人唤来。

  “你可是符昭愿?”

  符昭愿没想到皇帝竟然知道自己,慌忙跪道:“小人正是符昭愿。”

  “你觉得魏王如何?”

  朱骁似乎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子不议父,但符昭愿似乎是年轻气盛,又或者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一股脑将自己对符彦卿的不满倾泄而出。

  指责符彦卿首鼠两端,有损门风,愧对祖父符存审忠烈之名,将符家百年声誉置于险地云云。

  朱骁含笑听罢:“你能有此想,倒比你那父亲多了几分血性。”

  “好生勉励,符家需要你。”

  言罢,不再多言,策马入宫。

  留下符昭愿跪在原地,回味着皇帝最后那句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沿途遇到的宦官宫人无不惊慌跪伏。

  他们不认识朱骁,但是敢在皇宫随意策马的,除了大明皇帝,还能是谁?

  朱骁目光扫过沿途跪倒的一片片身影,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

  这皇宫之内,宫人未免也太多了些。

  ......

  后宫一处偏殿内,符二妹与符六妹相对而坐,执手相看,未语泪先流。

  好一会儿,符二妹才哽咽问道:“昭愿呢?他可还好?我想见见他。”

  “他被拦在宫外,进不来。”符六妹叹息一声,擦去姐姐眼泪,低声问:“二姐,那朱骁......他可曾为难你?”

  符二妹摇头:“他都没来过皇宫。”

  她又想起那日赵光义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悲从中来,泪水再次决堤。

  深宫寂寞,无人可诉,如今妹妹到来,总算有了宣泄之地。

  姐妹正相互安慰,殿外忽传来宦官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符二妹在宫中数年,早已学会审时度势,深知此刻该如何自处。

  她急忙拉了一把还有些怔忪的符六妹,一同跪伏于地:“妾身参见陛下。”

  朱骁迈步踏入殿内,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妹俩,眼神复杂:“平身吧。”

  符二妹依言起身,抬头望向朱骁。

  眼前之人,已非当年那个虽有锋芒却仍需谨慎求亲的青年将领,而是周身弥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天下至尊。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若当年自己再坚持一些,父亲是否就不会断然回绝?

  命运是否会截然不同?

  “二妹清减了。”朱骁叹道。

  记忆中的符二妹灵动明媚,如春日海棠,如今却眉眼间笼罩着挥不去的憔悴与哀愁。

  鲜花终究需合适的土壤方能盛放,否则难免在风霜中早早凋零。

  符六妹眼眸直直的看着朱骁,仿佛没想到对方这副模样。

  她想象中的开国雄主,应是膀大腰圆、杀气腾腾的悍将模样。

  可眼前之人,身形挺拔,眉宇间留着武人的果决锐气,胡须打理得随意,却偏偏又透出一种近乎文士的沉静温和。

  几种特质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朱骁的目光也落在了符六妹身上。

  她肌肤是常年养在深闺方能有的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定窑薄胎瓷,泛着莹润光泽。

  眉形细长微弯,不画而黛。

  发髻简单,只簪一枚素玉簪,却衬得乌发如云,清丽自成。

  “怪不得民间皆传,符氏三姝,俱是国色。”朱骁道。

  他是见过符皇后,这三姐妹容貌确有七八分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但眼神气质却迥然不同:

  如果说符皇后是端庄、符二妹是灵动,那符六妹如深谷幽兰,带着一股疏离的清冷。

  许是方才哭过,符六妹眼圈微红,恰似雪岭之上被寒雾打湿的珍卉,凄清中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她垂下首,低声道:“陛下会如何待我姐妹。”

  朱骁没有回答,只道:“六妹且先退下,朕有话与你二姐说。”

  待殿内只剩两人,朱骁上前一步,虚扶起符二妹,开门见山:“朕打算放你回大名府。”

  无论过往恩怨如何,他必须顾及皇后折赛花的感受。

  符二妹,不能留在宫中。

  符二妹身躯微颤,泪水再次涌出:“陛下妾身若回府,往后......何以自处?”

  她想起大姐丧夫后回府的遭遇,备受冷眼,甚至一度欲出家遁世。

  若非后来郭威做主将其嫁与郭荣,只怕结局凄凉。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没人会欺辱你。”朱骁沉声道:“你回府后,告诉符彦卿,朕不想看见他,让他自行了断。”

  符二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朱骁,脸色瞬间惨白。

  皇帝要对符家动手?

  朱骁顿了顿,继续道:“符彦卿死后,可由符昭愿为魏国公爵位,接掌天雄军。”

  天雄军地处河北要冲,毗邻开封,位置至关重要。

  眼下他无法立刻彻底解决藩镇问题,但削弱其势,换上更容易控制的继承人,却是可行之策。

  符昭愿威望不足,难以真正掌控全局、掀起大风浪,但凭借符家嫡子的身份,足以暂时安定天雄军及符家各支势力。

  至于另派大将接管?

  朱骁还没昏了头,开封无险可守,一旦有变,铁骑数日便可饮马黄河,直逼京师。

  实际上,他对定都开封始终存有疑虑。

  此地经济水运固然便利,但军事防御堪称致命弱点。

  自己武功强盛,自可威震四方,后世帝王呢?

  唯有待收复幽云,将防线北推至燕山长城,形势或可改观。

  “陛下......真要如此吗?”符二妹声音颤抖。

  “朕意已决。”朱骁语气不容置疑,“你明日便离宫。朕要在新年之前,听到魏王的‘死讯’。”

  他必须趁着四方军队尚云集开封、朝廷兵威最盛之时,解决掉势力最大、也最不可靠的符彦卿。

  如今明朝各地节度使中,实力最大的便是西川节度使、山南东道节度使、天雄军节度使。

  执掌前二镇的是折德扆与罗茂,不会对朱骁有异心,可天雄军就不一样。

  那符彦卿蛇鼠两窝,一旦朝廷对其动手,保不住真的会起兵抵抗。

  藩镇之弊,朱骁可没打算如历史上赵匡胤一般,用十几二十年温水煮青蛙般慢慢化解。

  要动手,便需雷厉风行,一口气全干了!

  见符二妹面如死灰,他语气稍缓:“放心。朕会册封六妹为贵妃。符家的富贵尊荣,朕可保全。”

  符二妹知道圣命难改,低沉道:“妾身知晓。”

  朱骁走出殿门,见符六妹仍等候在廊下,寒风吹得她小脸通红。

  他脚步微顿,说道:“你二姐明日便要离宫,今夜,多陪陪她吧。”

  回到军营,朱骁立即召来楚昭辅,问道:“如今皇宫之中,共有多少宦官宫女?”

  楚昭辅略一思索,禀道:“大约有两万左右。”

  “太多了。”朱骁眉头一皱,果断下令,“你亲自去办,遣散一万五千人。宦官可赐予田宅,令其自谋生计;宫女可酌情许配给军中未有家室的将士。”

  “另外,成都、长安两处旧宫,朕日后恐不会常去,将其中宫人尽数迁来开封,最终皇宫侍从总额,维持在一万人左右即可。”

  楚昭辅应下,又请示:“那些前朝的妃子妃嫔遣散吗?”

  朱骁略作沉吟,摇头道:“妃嫔就留在宫中吧。”

  妃子和宫人不一样,她们寄托着家族的希望,若是回到家中,便意味彻底失势,遭遇冷嘲热讽也就罢了,更可能的是会被逼死。

  都改朝换代了,谁会希望家里待着一个前朝的妃子,这不是要命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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