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失笑道:“你呀,你谢陛下吧。若非陛下看重学子、体恤寒门,你焉能踏入这府学之门?又焉能有此安心向学、前途可期之日?”
“先生要谢,陛下也要谢。”吕蒙正朝开封方向深深一揖,认真道。
先生欣慰颔首,朝众人瞪眼大喝:“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不许回家,学院会给你们准备饭食与住所!每个人都给我头悬梁锥刺骨!”
“咱们洛阳府学能不能在新朝站稳脚跟,就看九月的科举!”
......
秦州牧马场。
新修的榆木栅栏沿着渭水支流的河湾蜿蜒,圈出大片返青的草场,其间新挖的排水渠纵横如经络,将过往的淤滞一扫而空。
青草挂着晨曦的露珠,摇摇欲坠。
上千匹马散落其间,垂首啃食,脖颈与脊背的线条在曦光中起伏,如同大地温和的呼吸。
偶有几匹正值壮年的种马耐不住这宁静,昂首向天,发出清越悠长的嘶鸣,划破清晨的寂静。
苏贤一身旧得发软的羊皮袄,麻布裤腿胡乱塞进沾满泥点的马靴里。
他蹲在地上,神情紧绷地盯着一匹正在分娩的栗色母马。
它侧卧在干燥洁净的秸秆上,呼吸粗重,腹部剧烈起伏。
这匹母马配种的,正是从朔方俘获的独苗,大宛种马。
估计是因水土不服的原因,那匹大宛种马来到牧场,整日郁郁寡欢,饭也不吃,急的苏贤差点自挂东南枝。
这宝贝疙瘩要是在他手里出了差池,他觉得自己万死难赎其咎。
幸而上天垂怜,经过半年小心翼翼的调养,那匹大宛马终于缓过劲来,不仅适应了,胃口还奇佳,每日所食几乎是其他种马的三倍。
苏贤不敢立刻让它配种,直等到它养出一身富态膘,才敢安排。
面前的这匹栗色母马,便是头一窝。
“拉!拉!你倒是快点拉出来呀!”苏贤急得揪了把青草塞进嘴里嚼着,缓减内心的急迫。
他恨不得替代母马分娩。
“阿嚏!”
就在苏贤打个喷嚏时,母马一个激灵,湿滑的小马驹完全滑出了母体,落在厚厚的秸秆上。
它蜷缩着,胎衣尚未完全破裂,细弱的四肢徒劳地划动着,试图接触这个崭新的世界。
“生了!哈哈!生了!”
苏贤激动的大叫,嘴里一股异味飘散出来,反胃的呕吐起来。
“娘的,我什么时候吃的草?呕......还有粪便!”
他也顾不得反胃,胡乱抹了把嘴,便麻利地扑上前去。
动作轻柔却熟练地帮小马驹清理口鼻处的黏液,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滑腻的胎衣。
片刻,一声细微、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的嘶鸣,从那个颤抖的小小躯体中发出。
苏贤仔细端详片刻,情不自禁放声大笑:“腿长,蹄坚,胸廓已见宽深!好马!真不愧是大宛种!”
周围早已聚拢过来的牧民们,见状也跟着欢呼起来。
除了真的为小马驹诞生开心外,便是赏赐!
苏贤事前承诺,只要顺顺利利产下小马驹,每个人都有赏钱,寓意冲喜,每年可以产出更多的小马驹。
“苏牧监!凤翔府来信,说陛下召您回京!”
一个扎着马尾、脸蛋红扑扑的女孩气喘吁吁地跑来。
她是苏贤专门从尚波于部挑选出来的牧民,很擅长安抚马匹。
那匹大宛种马便是在她的安抚下逐渐好转。
苏贤闻言,笑得更畅快了:“哈哈哈,小马驹刚落地,陛下的旨意便到了。莫非这小东西,真与陛下心有灵犀?”
......
楚昭辅正笑着禀报:“陛下,如今开封与蓝田两处铁造坊全力运转,工匠技艺日益纯熟,物料供给亦渐顺畅。”
“依目前进度,年产札甲可达一万两千副有余。至于箭矢、长矛、横刀等常备军械,更是不计其数。”
按照这个速度,只需四五年光景,便能为整支十五万人的禁军换装完毕,实现全员披甲。
十五万披甲执锐的职业武夫,十五万精通杀伐的职业武夫,爆发出的力量能撼山岳!
朱骁忍不住击节:“好!甚好!”
他略一思忖,又道:“自今日起,全国停征牛皮。百姓耕牛若死,可携牛皮至市交易,或售予朝廷,皆按市价收购。”
征收牛皮历来是苛政。
有时百姓的牛明明健在,为如期缴纳,也不得不忍痛杀牛取皮。
没了耕牛,农户只能以人力代畜,更加辛苦,往往积劳成疾,甚至累死田间。
汉朝之所以那么快崩塌,征牛法便是其一,每年十户百姓就要上缴一份牛皮。
百姓没牛咋办?只能凑钱高价买牛皮,白白送给朝廷。
可又有多少百姓能凑钱买的起牛皮?要么被砍,要么卖地成为隐户,终日寄人篱下,勉强裹腹。
朱骁深知其弊,如今军需压力稍缓,立刻便想到要革除这项恶政。
楚昭辅拱手:“陛下仁德,百姓必感念圣恩。”
朱骁笑道:“此乃卿之大功。能年产足量札甲,军需无忧,朝廷方能行此宽政。”
如今仍是乱世,军中普及的是工艺相对简单、易于保养的札甲。
待天下安定,再慢慢打造明光铠,或研制更合用的新甲不迟。
札甲最优势的地方便是,打完仗后,取下破损的甲叶,修复后便能继续穿着打仗,很省钱。
正伏案处理政务的周高逸此时抬头,将一份奏疏递予身旁的魏泰。
魏泰会意,转呈御前。
朱骁展开一看,是马彪送来的军报。
明军已攻克庐州,佯装派兵进攻江宁府,李煜惊慌之下,命林仁肇回京护卫。
林仁肇并没有撤军,而是分兵两万回京,自己则率领军队开向滁州。
明军趁势连克光、黄、蕲、舒、和、濠等淮南西部七州,眼下正与叛军主力对峙于滁州城下。
马彪在奏疏末尾,给朱骁立下了军令状:三月之内,必克滁州、扬州等地,收复淮南全部十三州。
朱骁将奏疏轻轻放下,未置一词。
他忽然问道:“苏贤回京了么?”
‘秘书’周高逸立马道:“最迟三日便能回京。”
第379章 你敢咬朕?!
夜色已深,繁星如碎钻般缀在墨蓝天幕上,无声闪烁。
朱骁仍俯身于宽大的御案前,就着明亮的烛火,在一幅详尽的北境舆图上勾画推演,部署着心中酝酿已久的北伐方略。
他原计划今年便挥师北上,收复幽云,但思虑再三,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这份急切。
天下初定,军民皆需休养。
罢了,就让百姓和将士们,再安稳地度过一个完整的年岁吧。
他已下定决心,待来年开春,气候干爽,利于大军远征之时,便是北伐契丹、收复幽云之日。
若拖到秋后用兵,战事一旦迁延,进入苦寒冬季,契丹铁骑的机动与耐寒优势将尽显无疑,那时再战,风险便太大了。
魏泰轻声道:“陛下,该休息了。今夜去谁寝宫?奴婢让人准备。”
朱骁下意识想说折赛花,话到嘴边却是一转:“去德妃处。”
德妃是符六妹的封号。
他得尽快让符六妹诞下子嗣,好安符家的心思。
政治与血脉,往往如此交织。
一名十八九岁模样的金甲侍卫见皇帝出来,垂首行礼:“末将拜见陛下。”
魏泰适时的将灯笼抬起,方便皇帝看清模样。
暗红色的光芒照耀下,侍卫显得更加稚嫩,身躯紧绷。
朱骁道:“朕若没记错,你便是高锐阵吧?”
他并没有正儿八经召见过对方,每日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侍卫,没有八百也有八十。
他之所以能辨认出对方,除了经常出现在自己面前,便是从甲胄模样上认出。
高锐阵脸庞瞬间红润,激动道:“正是末将!”
“可有娶妻?”
“回陛下,尚未婚娶。”
朱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孔武有力,有乃父之风。你年岁不小,该娶妻了。朕会让皇宫给你选一良配。”
“不然高将军九泉之下,要怪朕不关心你了。”
高锐阵喉头一哽,单膝跪地,深深低下头去:“末将......叩谢陛下天恩厚爱!陛下隆恩,末将没齿不忘!”
朱骁不再多言,转身朝符六妹的寝宫走去。
他并不喜欢坐龙辇,除了行军打仗,自己基本坐镇宣政殿,很少动弹。
朱骁还没活够,可不想早死,能多运动就得多运动。
......
水汽氤氲,暖意融融。
巨大的浴桶中热水蒸腾起朦胧白雾,仿佛传说中的瑶池仙境。
一道曲线曼妙、肌肤胜雪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符六妹面色绯红如三月桃花,连耳垂都烫得惊人。
有些笨拙地伸展着莹白如玉的手臂,任由身旁侍浴的宫女用柔软的丝巾轻轻擦拭。
李尚宫站在不远处屏风旁,见怪不怪道:“我刚刚教你的机宜,你可听懂?若有不明之处,此刻还可再问。”
符六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尴尬与羞愤。
自打入宫,她感觉自己便不像个人,倒像件精心准备的器物,被这些宫人摆布来摆布去。
先是学习那些令人面红耳赤、难以启齿的‘床笫之术’。
此刻又被按在这香汤中细细洗濯,仿佛要去除什么不洁之物......这一切,都让她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