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史彦超遭遇了伏击,也不算伏击,都没打起来,算什么伏击。
他长吁一口气,还没有从北汉军突然出现的消息中走出来。
自明军打仗以来,向来是主动寻求野战,还没见过自己找上门来的野战。
前面的情报陆陆续续传来,大概就是北汉军还在穷追不舍,人数大概三万多人!
李敢面色凝重:“此战不妙。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敌军以逸待劳,兼据山谷地利,骑兵难以展开。”
董遵诲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按照常理来说,遭遇埋伏应该先行撤退,然后判断局势,伺机决战。
可北汉军好不容易冒头,若就此撤退难免影响士气,而且也难以撤退,大军主力现在还在山谷通道中,粮草辎重堵在路中间,冒然撤退很容易造成践踏。
他蓦然抬头,决然道:“不能退。弃辎重,全军加速穿谷,与北汉军决战!”
“传令史彦超,让他不要再跑了,就地布阵等待大军到来!”
史彦超可以跑,但他不能,有时候打仗很难随心所欲。
他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禁军最高级武将,若一见北汉军就跑路,如何面对皇帝?如何面对士卒?
明军士卒是很桀骜、骄傲的,自立国以来,打仗还从没有闻敌就跑的例子!
这种骄傲有时候是很好的,但有时候却能让军队掉入深渊!
即便董遵诲再决断,率军抵达前线时不过万余人,后面的军队还在陆续赶来。
情况很紧急!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全是敌军,密密麻麻的如同遮天蔽日,幸运的是北汉军没有骑军,没有冒然进军,不然史彦超都等不到自己来,这仗就打起来。
北汉军背靠山峰,摆布的阵型是却月阵,地点选的也很好,到处都是山峦,骑军无法在侧翼游荡袭击,只能正面冲锋。
刘继业站在高处,眺望后续来到的明军,还有那‘董’字旌旗,鼻腔冷哼一声。
没跑就成,要是明军避而不战,他也只能睁眼抓瞎。
他感觉一切都很美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作为河东宿将,他精通地形,能悄无声息的埋伏,也能找到合适的决战之地。
汉军所占据的地方不是山地,但也不平坦,层次迭起,占据高处,若明军主动进攻,那就是得佯攻。
他们的战马冲力会锐减很多,并没有那么可怕,否则自己也不会摆开架势野战。
“听闻董遵诲是明主外甥?”刘继业冷然道,“外甥也罢,今日便是明主亲至,也得在此折戟!”
旁边的将领闻言,紧绷的神经缓解很多。
除了没带出骑军,这三万军队是北汉最精锐的禁军,但面对滚滚无垠的战马,还是有些心虚。
相比起南边不重视战马,作为北地,他们清晰的知道战马的恐怖。
时间一秒秒流逝,北汉军占据地利不会主动出击,不然方阵很容易有漏洞。
明军也不急,起码等到军队都来再说。
“呜——呜呜——”
见后续军队到来,吹鼓手没有犹豫,当即鼓起腮帮吹响厚重又沉闷的牛角号。
低沉的号角声蓦然划破山谷的寂静,紧接着,战鼓如雷,咚咚震响。
大风卷过战场,黄沙扑打甲胄,叮当不绝。
苍茫黄土之上,杀机如同浸透纸背的浓墨,骤然晕开。
无需更多号令,大片战马开始缓步向前,继而加速,最终化作一片奔腾的怒涛!
蹄声隆隆,宛如天际闷雷陡然炸裂在耳边。
两军的开战很快,没有什么战前的废话,长时间的对峙早就消耗完双方的耐心,此刻只想将对方砍死!
“杀!杀!!.......”
很快,两军之间都响起疯狂的嘶吼声,喧嚣整天!
董遵诲瞪眼看着一切,胸膛微微起伏。
人数上双方大差不差,明军的优势是战马数量众多,北汉军的优势是占据地利、以逸待劳。
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药可吃,胜负,就在战场上见分晓!
汉军的步兵方阵很简单,没有时间搞一些拒马、壕沟之类的东西,最前排是持盾的士卒,第二排是持枪的士卒,从行列间隙中将枪尖露出,第三排类似...最后面是青筋暴起,拉弓搭箭的弓箭方阵。
步军方阵摆起来后,其实不是很畏惧骑军,但也说不准,仗是人打的,能不能抗住谁也说不准。
三万步卒横向展开,阵线绵长。
前排士卒瞪大双眼,望着如墙推进的铁骑洪流。
席卷而来的骑军,如同奔腾狂啸的黄河般,是那么骇人心魄,那么如同天神怒吼。
有胆小的士卒吓的面色发软,双腿止不住的颤抖。
“后退者斩——!”督战的武将嘶声大叫,“咱们占据地利,骑军不可怕!杀一骑者,重赏!”
“唰唰唰——!”
密密麻麻的箭矢抛射,从高处疾驰落下,明军并不害怕箭矢,伏低身形,任由箭矢在铁甲上弹开。
但他们不怕,不代表战马不怕,随着第一匹战马被射住甩倒在地,紧接着是第二匹......
尽管是从低处往上打,但骑军的机动性决定碰面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前排的北汉士卒猛然大叫起来,空中忽然飞过一片黑影!
那是伴随着战马冲锋,奋力投掷的特制铁枪!
“咣当、噗嗤......”
躲在第二排的北汉士卒,惊恐的擦了擦脸上的血液,就在刚刚,他身旁的士卒被铁枪硬生生穿透甲胄,刺入胸膛,鲜血淋漓的枪尖就那么从后背穿出来。
他脸上的血液并不是旁边士卒的,而是前面士卒的!
铁枪穿透盾牌,直直的刺入他的脖颈,血淋淋的鲜血喷射出来。
只是瞬息,他便从第二排成了第一排,直面已冲至眼前的铁骑!
“杀!给老子死!”暴力到极致的吼叫震耳欲聋,仿佛能震动心脏。
他慌忙抓起地上那面嵌着铁枪的残盾,枪杆深入,一时拔不出,也顾不上了,只将盾牌死死抵在身前。
“轰!!”
他感觉到一股巨力从盾牌上传来,震的他五脏六腑翻涌,喉咙一股血腥味。
他这才发现,那深入盾牌的长枪好死不死将那匹战马穿了个透心凉,那骑士甩落马下,死得不能再死。
他还未及庆幸,一道黑影已笼罩头顶,下一秒,冰冷的枪尖已刺入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挑飞起来。
战场,瞬息生死。
沙场上,人海如潮,呐喊与厮杀声撼天动地,宛如黄河怒涛在耳畔咆哮。
有时,决定天下走向的战役,就在这一两阵之间。
董遵诲振臂高呼:“为了大明!为了皇帝!为了天下百姓,有死无生——!”
“复我河山,天下一统!!”
他的吼声瞬间被震耳欲聋的喧嚣吞没。
前方的将士听不见,也无须听见——铁骑洪流已然启动,此刻唯有向前。
要么杀穿敌阵,要么被溃退的人潮卷走。
史彦超依旧是那副模样,全然不顾什么阵型与战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狠狠撞进刘继业精心布置的防线!
“砰!砰!”
“噗嗤!咔嚓!”
“厮——!”
黑压压的骑军冲入军阵中,战马发出不堪重负嘶鸣,沉闷的撞击声,金属的摩擦声,在尘土中甚至产生了火花!
按理说,严密的步军方阵不应被轻易撼动。
但任谁也未见过,数万铁骑全然不顾伤亡、决死冲锋的景象。
方阵被撕开缺口!
北汉士卒何高瞳孔紧缩,他看的真真切切,明军骑军驰骋到最后,根本控制不住战马!
根本无需汉兵发力,那些挺出的长枪,便被动地将一匹匹战马扎成了血葫芦。
尘土瞬间被染红,马背上的骑士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甩飞出去,发出凄厉的哀嚎。
这种时候,能叫还是好事,起码没事,没叫的估计都死的不能再死。
然而,坠入重重步阵之中,与死亡也无太大分别。
即便汉兵不动手,也难逃被后续涌上的铁蹄践踏成泥的命运。
明军骑士或许不愿如此,但战马奔腾之势已非人力所能掌控,强行勒缰,只怕自己先被甩下马背。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铁蹄踏过同袍的身躯...
即便逃过了北汉士卒和后续的明军,骨头都要散架,很难救活。
这就是骑军一般非必要时刻,不会真的冲锋步军方阵。
霎时间,有北汉将领大叫:“后面的人快补上,不然被骑军冲破阵型,谁都走不了!都得死!”
这三万北汉军,虽不及孟蜀兵力雄厚,却常年征战,颇为精锐。
其中大半都经历过大规模战役,深知一旦阵型被骑兵贯穿,将是何等下场。
知道归知道。
当真直面那排山倒海而来的铁骑时,许多士卒却仿佛丧失了理智,只本能地发出各种怪异的嘶叫,惊恐万状。
何高死死攥着手中的长枪,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那填补缺口的一步。
明明只有两步的距离,一个呼吸就能弥补上被撞开的阵型,可他就是动不了。
谁不怕?人都是肉做的,被撞到是会死的!
何高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他忽然发觉,自己竟没出汗——恐惧太过,连冷汗都吓没了。
这种事很少见,他打过不少仗,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一匹又一匹的战马在他眼前掠过,就像狼群一样,一旦嗅到战机,会不顾一切扑上来!
“明军威武——!”
有明军将领的咆哮撕裂空气。
除非近在咫尺,否则骑兵不会特意攻击侧旁几步外的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