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41节

  对辽国将领的用兵风格,他知之甚少。

  当然,辽国若行此策,风险亦巨。

  一旦在易州受挫,或是久攻不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北汉灭亡。

  天高皇帝远,朱骁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遣快马传令潘美,命其务必警惕辽军动向。

  除此之外,他鞭长莫及。

  打仗的时候,主帅的权威至关重要。

  他之所以派威望素著的潘美统领诸镇,正是担忧那几个节度使各自为政,互不配合。

  潘美能否挡住辽军铁骑,无人能打包票,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朱骁此刻唯有选择信任。

  董遵诲抱拳道:“陛下,既如此,臣当速率本部兵马北上,抢占忻口、石岭关,以御辽军。”

  他本该早已抵达关隘,只因北汉朝廷实行坚壁清野,后续粮道时受袭扰,补给不畅,不得不暂停进军。

  朱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蒋七:“蒋七,你率本部兵马,协同龙骧军一并北上。”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若遇战机,可寻机击溃辽军。若无良机,则以稳守关隘、保全实力为先。”

  晋阳城内尚有数千骑兵。

  他必须留一支精锐骑军在城外,既为监视,亦防其出城突击,扰乱围城部署。

  此战最难啃的骨头,便是辽军。

  然而一旦功成,军功亦是实实在在,这是抵御外辱,击败当世最强的对手,其意义远胜平定孟蜀、北汉。

  蒋七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满面红光,声如洪钟:“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

  他性子就是这样,藏不住心思,喜怒形于色。

  若换了李处耘、潘美,即便心中激动万分,面上也必是云淡风轻,以示大将气度。

  他对此总是不屑一顾,认为武夫就应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何须效仿文官那套虚饰。

  在董遵诲、蒋七领旨出帐后,折御勋(靖安军左厢都指挥使)道:“陛下,斥候来报,李处耘李帅所率大军已抵达辽州一线,最迟七八日,便可会师于晋阳城下。”

  “届时,我军围城步卒将逾十二万,足以展开全面围城工事。”

  朱骁点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宋琪:“尽快拟定围城的具体方略,呈报上来。”

  他最初计划本是围困晋阳,主力迎击辽军。

  然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料到北汉军会主动出击,且遭此惨败。

  如今晋阳空虚,精锐尽丧,再无理由长期围困。

  早日破城,便可早日腾出手来,全力应对幽云十六州之局。

  朱骁心绪间隐隐有些急迫。

  他着实担忧河北藩镇兵真被辽军一举击溃,致使此番北伐功败垂成。

  他绝不愿在这河东之地与辽军对峙经年,便是半年,也难以接受。

  “诺!”宋琪抱拳道。

  不多时,刚出帐的宋琪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绯袍的文官。

  朱骁认识这个官员,叫吕余庆,出身很高贵,自祖父吕兖时便为高门,其父吕琦曾任数部尚书。

  吕余庆和赵匡胤关系很好,可以说是蒙受对方提拔,本来是在清算之列,不过朱骁觉得此人才干不错,且没有什么抵抗的念头,故赦免,还任命其为工部侍郎。

  为此,他的弟弟吕端求见朱骁,表达感激之情。

  吕余庆随军抵达晋阳后,便带人详细勘察周边地形。

  此刻,他恭敬地献上两卷图轴。

  一卷纸质已然泛黄,显是旧物,上面详细标注了如何将晋阳护城河改道、放干,以利攻城。

  朱骁猜想,当年郭荣围困晋阳时,所观恐怕便是此图。

  一种世事轮回的恍惚感悄然涌上心头,从周朝北伐晋阳,到如今足足九年。

  谁能料到,最终接续郭荣未竟雄心者,竟会是自己。

  另一卷则是新近绘制,将汾河水文标注得极为详尽,甚至规划了待夏季水位上涨时,如何决堤引汾水灌城的工事方案。

  这年头,除了武夫们不把百姓当回事,大部分文官同样如此,心里完全没有负罪感,怎么方便怎么来。

  朱骁将图纸放下,开口道:“围城伊始,先按常法攻打。”

  他是来收复河山,而非屠戮生灵。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行那等伤天害理、有干天和之事。

  ......

  明朝禁军大张旗鼓云集城外,给晋阳朝廷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压抑。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被围城,上次还是周朝。

  历史仿佛一个循环,一样的野战惨败,一样的困守孤城。

  当初周军围困晋阳,北汉上下其实不是很紧张,毕竟郭荣刚刚上位,立足未稳,不可能长久的与晋阳对持,事实也是如此,强攻几次没打下,郭荣只能不甘的撤军。

  唯一的不同是,如今的明朝国势正炽,四方暂无掣肘,有足够的精力与时间,将晋阳死死困住。

  这一次,是真的灭国之危!

  刘继业伫立城头,望着远处黄尘漫卷的明军营地。

  许多工匠民夫正在外围奋力挖掘,显然意在截断护城河水源。

  可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做不了什么,汉军精锐损失惨重,城内临时招募了几万汉子充当禁军,守城勉强,出城袭击纯粹是自寻死路。

  身旁将领蔚进眯着眼,指向远处那面最为显赫的明黄旌旗:“那便是大明皇帝的行辕吧?呵,气象倒是不凡。”

  刘继业早就看到,沉声道:“我从未见过朱骁,听说长得很英武。皇帝本来就英武,皇权笼罩下,纵使原本寻常,也会显出不凡气象。”

  他想起了刘钧。

  天子相貌其实更近文士,柔和清癯,但因身居九五,平日里也自有威仪。

  只是如今这皇权摇摇欲坠,那份因权力而生的魅力,似乎也随之消散,让他看去,又变回了一个惶惑的读书人。

  蔚进道:“感觉兵力似乎不及当年周军围城时多。但披甲率极高,望去皆是精锐。”

  “上次周军中夹杂不少藩镇兵,”刘继业道,“此次城下,几乎全是明朝禁军,战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也已得知辽军动向,心中判断,辽国此番恐非真心救汉,更可能意在河北。

  他们还是有机会的,只要坚守到辽军大捷,明军撤军,就能继续苟延残喘些日子。

  “动作轻点!”

  蔚进忽然皱眉,对不远处一名搬运守城器械的士卒呵斥道。

  那士卒动作毛躁,一根滚木险些脱手砸地。

  被斥的士卒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怨恨,转过身时,却已换成赔笑的脸,连连点头,费力地抬起那沉重的滚木。

  这么重,不多找一人帮忙抬,就让老子一个人抬?

  他娘的,有本事你自己抬滚木啊!

  等晋阳被攻破,老子非趁机砍了你!

  刘钧独坐殿中,透过窗棂,望着天际堆积的铅灰色浓云,心中一片空茫,不知路在何方。

  自登基以来,除武功未建,他在文治上可谓用心,百姓大体安定,人口亦渐有增长。

  但又有什么用了?

  到最后,还是给别人做嫁衣。

  刘钧没有儿子,为了国祚延续,认了几名养子,此刻,他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想起了郭威,对方临死前,是不是同样的感觉。

  养子终究是养子,关键时刻,并不能给心里增加一丝慰藉。

  也许,那些养子已经后悔认自己当爹了,毕竟,与刘氏绑定太深,城破后必定会被清算。

  难怪他想召养子入宫说说话,竟无一人应召前来。

  刘钧忍不住在想,若是明朝入主中原的时候就纳土归降,自己会不会能安享晚年,好好生上几个孩子。

  但他若真有降意,契丹那边,恐怕立时便会大军压境吧。

  唉...

  ......

  “滴答......滴答......”

  灰蒙蒙的细雨飘然而下,落在正在构筑的营垒工事上,徒增几分泥泞与艰难。

  不时有士卒低声咒骂老天爷,该晴不晴,偏在这节骨眼上添乱。

  朱骁驻剑立于一处小丘之上,望着官道上冒雨行军的队伍,将士们的靴子深深陷入被雨水泡软的泥泞中,整条道路几乎成了一片烂泥潭。

  随风飘来的细密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北地春寒特有的凉意。

  雨水在铁兜鍪上汇聚,不时滴落,冷不防滑入颈项,便激得人一个寒噤。

  军队在雨中仍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尤其是在皇帝观望的时候,如同最优美的旋律,那是独属于男人的浪漫。

  士卒们一边在泥泞中跋涉,一边忍不住悄悄侧目。

  他们平日里极少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看见皇帝。

  有大胆的士卒挥手高呼:“骁哥儿!”

  声音在细雨中传得并不远,却足够清晰。

  附近几列队伍顿时一静,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喊话的士卒,又紧张地瞟向丘上的皇帝。

  朱骁没有觉得受冒犯,同样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士卒们能喊皇帝亲昵的名字,足见是很拥戴自己。

  这样的人,总会让人感到很亲切、很安心。

  要是皇帝只是被士卒说些亲昵的名称就大怒,那还怎么得到军心呢?

  风里夹杂着士卒的汗味、湿土的腥气,以及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花香。

  他抬眼望去,丘下不远处竟植着几株梧桐。

  本该在春风中自由飞舞的淡紫色花瓣,此刻却被雨点打得零落,许多尚未飘远,便已委顿于泥泞之中,转眼被战靴踩在泥泞里。

  唯有一片花瓣,倔强地在雨丝中打了几个旋,竟飘飘悠悠,最终落在了朱骁的兜鍪之上,仿佛宁死也要寻一处干净之所。

  朱骁轻轻将其拈起,指间传来微凉细腻的触感。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种植梧桐树,不应该在皇宫里种植吗?

  莫名地,一道身着蓝裙的清丽身影,蓦然浮现于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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