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靴踩在那颗仰面朝天、还圆睁着眼睛的头颅上。
脚下的人仍在微弱地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风箱。
他继续向前追去。
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灌满山谷。
身后，那具没了四肢的躯体还在泥泞里微弱地挣动，像一条被斩成数段的蚯蚓。
第410章 俘获颇丰！
杜铭跟在队伍里朝东面狂奔。
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尤其还披着几十斤重的甲。
没跑出三里，他已经双手撑着膝盖，像风箱一样剧烈喘息。
方向是没有问题。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泥地上，抚摸那些凌乱却逐渐清晰的蹄印。
幸亏刚刚那场大雨，道路泥泞，马蹄踩过便留下深深的凹陷，像刻在土里的印记，否则，很难找到这些畜生的去向。
军使放声大叫：“卸甲，留下一百人看管甲胄，其余人都卸甲追马！”
“哗哗！”
甲叶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
士卒们三三两两互相帮忙，解绑带，卸护肩，褪下身甲，片刻工夫，地上堆起小山似的铁甲。
“呼呼呼！”
半个时辰后，日落西垂，天色由昏黄转为黛青，再转为浓稠的黑。
沉重的喘息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汉子们刚经历过一场尸山血海的恶战，又马不停蹄追出二十余里，早已累得头晕眼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若不是为了赏赐，怕是早瘫倒在路边的草丛里了。
杜铭跑在最前面。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却不敢停，心里一遍遍数：一匹一贯，十匹十贯，一百匹......
眼前骤然一亮。
不是幻觉，他看见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劈了：“找到了！找到了——！”
前方不远处的缓坡上，黑压压停着不知多少匹战马。
它们三五成群，悠闲地垂颈啃食草根，马嘴像陀螺一样规律地抖动。
偶尔有马抬起头，朝这群衣衫不整、浑身血污的人望一眼，打个响鼻，又低下头去。
或许是累了。
或许是觉得这些两脚兽没有威胁。
军使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其中一匹马上。
那是一匹纯黑的公马，比周围所有战马高出大半个头。皮
毛在最后一丝天光下流动着缎子般的光泽，四条腿修长而有力，肩胛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站在马群中，像造物主最偏爱的嫡子，周身都笼着一层说不出的贵气。
军使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及马颈的一瞬，那马微微侧首，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
他能感受到那层皮毛下贲张的血脉，能感受到这具身躯里蕴藏的爆发力。
“好马......好马！”
他喃喃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只有龙骧军的汉子们，才知道一匹好马究竟有多么重要，那是沙场上能依靠的‘兄弟’。
战马不耐烦地抖了抖身子，把屁股转向他，尾巴一甩，像驱赶一只扰人的蝇虫。
“哈哈哈，此马当献于陛下！”军使大笑，转身朝军队道，“留下一千人看管战马，其余人上马，继续追，一定还有战马遗落！”
北面。
追击溃兵的明军士卒一头栽倒在路边的草堆里，胸膛剧烈起伏，像离了水的鱼。
“不跑了......给多少钱也不追了。”他喃喃着，眼神发直。
身边的人和他差不多。
有的仰面躺成大字，有的跪在地上干呕，有的靠着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
只知道天从灰变成黑，只知道沿途经过的地方，契丹人的尸身一路铺过来，像秋天被扫拢的落叶。
一骑快马从夜色中奔来，马背上的骑士勒缰高呼：
“董都使有令——收拢契丹溃兵、甲胄、辎重，回忻口！”
......
晋阳南面城头，郭元站在雉堞后（泛指城墙，由女墙、垛墙和垛口组成，具有防御和观察的功能），望着城下陆续退却的明军，沉默不语。
他真的尽力了。
临阵指挥慢悠悠的，该增兵时不增兵，该支援时不支援，若不是怕被刘钧察觉，他早就回府睡觉去了。
他想投靠明朝，不代表下面的士卒也这样想。
那些守城的汉兵，一个个像疯了一样。
箭射完了就用砖砸，砖砸完了就往下泼滚水，滚水没了就往下扔尸体。
一次又一次打退明军的攻势。
郭元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汉兵如此卖命？
北汉真的很好吗？
人真的很复杂，有时候能毫无愧疚地投降，有时却能为一个不值得的国捐躯，战死方休。
“郭帅，陛下有旨意。”
唐奇思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双手递给郭元。
不知为何，明明自己偷偷向刘继业报信的事情被郭元得知，他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没想到，郭元不仅不怒，还擢升自己为南城副将，权辖防御事务。
郭元接过圣旨，瞥了他一眼。
要不是刘继业活着逃走，他怎么可能放过对方。
不过，他脑袋瓜聪慧，既然木已成舟，那就要合理利用。
提拔唐奇思很重要，一旦明军破城，刘继业必定清算自己，届时，看在唐奇思面子上，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打开一看，郭元瞳孔微缩。
电光火石间，他抬起头，看向唐奇思，缓缓说道：“皇帝说，只要明主能将刘继业的头颅送来，晋阳可开城投降。”
唐奇思眉头紧皱：“皇帝如此怨恨刘公......刘逆吗？”
“可能吧，不过投降肯定是假的。”郭元嘴角微扬，淡淡道，“你说，这送死的活，该派谁去明军营寨呢？”
唐奇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旋即抱拳喝道：“末将愿往！”
“好！”郭元当即抚掌，“我会派侍从随你一同去，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几个人从十余万军队中杀出来？
望着唐奇思离去的背影，郭元发出一声怪笑。
他不通军事，部署的事情皆由唐奇思告知自己，毕竟对方骤升高位，根基不稳，需事事依仗自己。
本来他还在发愁该如何将情报送给明军，刘钧就突然给自己机会，岂不是瞌睡就遇床？
...
“捷报！大捷——！”
传令兵激动地闯入中军行辕，跪地高呼：“禀报陛下！我军于忻口大败辽军！全歼万余皮室军！斩杀、俘获契丹人上万！”
原本压抑的军帐瞬间扬起一片喜意。
马彪大笑：“好！好！甚好！”
“董遵诲乃名将也！”就连一向与殿前司不对付的李处耘，此刻也忍不住赞了一句。
自杨业投降后，明军一连数日攻城，却始终无功而返。
皇帝面色阴郁，杀气弥漫，众将都悬着一颗心，生怕有人被拉出去祭旗立威。
就在诸将惴惴不安时，这道消息如同救世主一般，瞬间温暖了他们的心。
都打胜仗了，总不会杀人了吧？
传令兵激动得手掌都在发颤，从怀中掏出军报，恭敬地双手呈递。
高锐阵接过，快步放到伏案上。
朱骁展开军报，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详细记载了此战的缴获与伤亡：
忻口之战，斩杀辽朝皇室最精锐的一万皮室军、斩杀五千宫帐军、俘获六千余宫帐军，最重要的是，此战俘获战马足足四万余匹！
几乎是大明龙骧、安陇二军的所有战马数量！
这些战马可都是能打仗的，都不需要怎么调教，直接就能用。
唯一可惜的是，辽军的粮草被一把火烧了，并没有缴获。
明军同样付出惨烈的代价：羽林军左厢编制都几乎被打完，死伤近七千人，龙骧军则死伤三千余人。
从军队角度看，这是一场惨胜。
但若是从国家角度看，无疑是一场大胜，一比二的伤亡率十分可观。
尤其是几乎全歼皮室军，这种功勋简直彪炳青史！
董遵诲、蒋七的名字，将牢牢刻在大明的功勋柱上，印在史书里，流传千古。
朱骁冷峻的面色缓和一些，说道：“董遵诲破敌于忻口，朕却阻于晋阳，不如他矣。”
他将军报递给李处耘，供众将传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