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59节

  “将军年轻,未曾见过昔年契丹入主中原的惨状。但总会听闻。若明朝崩溃,契丹拥立北汉入主中原,晋朝之事便会重蹈覆辙。”

  唐奇思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猛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砸在泥土里。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紧接着,有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几日前,陈俊入晋阳,便质问于我......”他抬起头,满脸是泪,“他问我,忠于儿皇帝,心中可有愧。”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尘土里。

  “我愧啊......我对不起千万汉儿啊!”

  杨业没想到他反应这般激烈,急忙上前搀扶,双手托住他的手臂:“将军愿归正义之师否?”

  他换了种说辞,好让唐奇思容易接受些。

  唐奇思抬手擦拭泪水,重重点头:“我欲见明主,将军可引荐否?”

  “乐意至极!”

  ...当唐奇思踏入中军行辕时,诸将早已离去,帐内只剩下朱骁一人坐在案前。

  案上摆着两个粗瓷碗,碗边还有水渍,像是刚洗过。

  旁边是一把陶壶,壶嘴还冒着丝丝热气。

  朱骁抬起头,似乎早有预料。

  “大军出征,一切简陋。没茶招待将军,权且喝水。”

  唐奇思抱拳行礼,在胡凳上小心翼翼落座,只敢坐半边,身子挺得笔直。

  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陛下莫非料到末将会归降?”

  “哗啦——”

  朱骁提起陶壶,往碗里倒水,水流注下,在碗里打着旋儿。

  他放下陶壶,摇头道:“朕非天神,不能料事如神。只是从将军方才举动来看,乃忠义之人。”

  “忠义分两种:一种为皇帝忠义,一种为百姓、国家忠义。朕观将军,是第二种。”

  朱骁抬头,笑道:“朕观之将军,是第二种。”

  唐奇思怔住。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朱骁将碗推到他面前:“喝水。”

  唐奇思双手恭敬接过瓷碗,捧在掌心,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传到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一饮而尽。

  水有些烫,但入口甘甜。

  呃......也不甘甜,但就是比以往喝过的都好喝。

  他放下碗,正色道:“晋阳城门皆被堵死,无法打开。主帅郭元乃刘钧亲信之人,恐不会归降。”

  他顿了顿,面有愧色:

  “末将初登高位,有心归降,却无力献城。”

  朱骁闻言笑道:“哈哈,郭元已归降于朕,你可放心。”

  唐奇思一愣,失笑:“原来如此,怪不得他非要派人跟随我。”

  笑容一敛,他站起身,正色抱拳,腰弯得很深:“既如此,陛下可率军攻南城,我等临阵哗变,大事可成。”

  ......

  一间大帐内,烛火摇曳。

  烛光将案前那道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随着烛焰晃动而轻轻摇曳。

  宋琪愁眉苦脸地坐在案前,止不住地叹气。

  案上纸张铺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那些数字被他勾勾画画,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整张纸看起来如同天书。

  旁边还堆着几卷账簿,用麻绳捆着,还没来得及打开。

  他放下毛笔,揉了揉眉心,眉心的皮肤被揉得发红,那股酸痛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又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股寒风穿过帐缝,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火盆里的炭灰被风扬起,飘出零星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宋琪睁开眼,起身将火盆移到案边,又把帐缝掖了掖。

  重新坐下,他拿起那几张纸,幽幽一叹。

  自辽州之战后,沁、汾、石等州相继归降,待忻口之战的战况传开,其余州县也会陆续归降。

  这本是好事,可这些州县投降后,总得有人去接管,去稳定地方,去清点钱粮。

  宋琪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派了大量官员出去,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

  起初还好,派到后来,手头竟然没人可用了。

  这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粮草。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两国交战,比拼的就是国力,谁能撑得更久。

  如今集中河东的禁军十三余万,八万余匹战马(加上俘获的四万余匹契丹马),每日所食高达一万七千石!

  此番北伐,朝廷征发二十余万农夫、三十余万匹驴骡牲畜,往河东运粮。

  这些人、畜在路上也要吃。

  每日消耗近四万八千石——这还不算运到前线的。

  也就是说,单河东这一路,每日消耗的粮食高达六万五千石。

  打仗向来都是运输的消耗要比前线多,除非你在家门口打仗,或者边打边抢。

  自北伐开始,到如今已有两月,就已消耗近四百万石粮食!

  这还是仅河东的消耗,宋琪即便不清楚河北的消耗,但也能盘算出大概接近两百万石,因为易州距离开封更远,沿途消耗更重。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消耗这么多,牲畜可以沿途食草,能减轻一部分压力。

  农夫也不可能顿顿吃饱,能喝上稀粥就不错了。

  但即便如此,这个数字也足够惊人。

  大明国库很有钱,但粮食储备并不算多,最多也就维持两个月就要告罄。

  孙子兵法记载:吃敌人一石粮食,相当于从本国运来二十石粮食!

  可河东穷啊。

  粮食辎重全被刘钧调到了晋阳城里,其余州县那点存粮,还不够塞牙缝的。

  宋琪到京为相后,沈义伦就私下找他诉苦,说昔年灭宋之战,粮草消耗极重,要不是在洛阳等地获得一批辎重,根本扛不住打到开封。

  如今,大明还能从哪里补齐粮食缺口?

  宋琪怔怔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种倾国之战,消耗实在太过沉重。不是他能改变的,甚至不是皇帝能改变的——粮食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就从地里自己长出来。

  大明,终究定鼎中原太短。

  天子尽管口口声声称:不愿如郭荣一般连年大战,浪费民力。

  可现实呢?皇帝几乎每年都要动兵,还都是倾力之战,粮食补充根本囤积不够。

  今年打蜀地,明年打荆湖,后年打关中......粮食根本囤积不够。

  粮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得从地里长,一年又一年,长久的征收、囤积。

  宋琪并不怪皇帝时常减免赋税,百姓疾苦,那是皇帝应该、必须做的事情。

  只是,此番北伐,不止皇帝,就连明朝上下文武,都低估了北汉的难打,低估了粮食消耗的速度。

  毕竟,谁也不是天神。

  没起过数十万兵力打仗,都很难算出这个账,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消耗,完全是两回事。

  一旦打下晋阳,继续北进呢?

  路程增加,粮食消耗骤升。

  从晋阳到云州,又是几百里,从云州到幽州,又是几百里,这样打下去,便是两个月都未必能撑住。

  他撑着伏案起身,裹了裹衣袍,走出营帐。

  “相公!”

  见其出来,几名侍卫当即抱拳行礼。

  宋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北方的夜晚很冷,仿佛置身于冬季般,远不如蜀地暖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拢了拢衣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月,黑沉沉一片。

  他双臂环抱,一步一步朝中军行辕走去。

  距离不远,但他却觉得如同天堑一般。

  “相公是要见陛下吗?容小人先行通报。”中军营寨口,高锐阵恭敬道。

  整个大明文官中,他最敬重的就是对方。

  高锐阵是蜀人,时常关心蜀地的发展,对方执政蜀地的几年时间内,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而且,对方洁身自好,从来没有传出贪赃枉法的事情,这等重臣,他万般敬佩。

  宋琪嘴唇微动,忽然道:“不用。老夫只是出来透气,恰好走到此处。陛下操劳费心,老夫便不叨扰。”

  他本想向皇帝禀报粮草的事,但真到这一刻,却停了下来。

  朱骁现在满门心思要破晋阳,这几日召集众将商议攻城事宜,连夜看地图,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种关键时刻,不该用这种事让他分心。

  等打下晋阳再说也不迟。

  高锐阵一愣,旋即道:“小人可否与相公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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