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刚打下河东,士气正盛。
他凭借征战多年的本能判断,要么是朱骁身体出了问题,要么就是粮草跟不上,撑不了太久。
至于南唐侵略淮南,他还没觉得因此事,会让朱骁撤军。
可无论哪种原因,此刻是最好的打仗机会!
哎......
明军不给他机会啊!
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耶律哒烈猛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大辽,恐怕要败于明朝!
一个王朝的兴衰,终究要看皇帝。
皇帝的能力、皇帝的决断,决定了这个王朝能走多远。
朱骁那个年轻人,打出优势却说撤就撤,毫不恋战,毫不拖泥带水。
这种克制,比打了胜仗还可怕。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更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如芒刺背啊。
耶律哒烈如今是真的怨恨耶律璟。
他就不明白了,皇帝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打仗?
十七万兵力,连月出征,耗费了多少国力、多少钱财、多少粮草?
就这么碌碌无为地撤军?
他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太宗?
明朝此番北伐,精力放在河东上,下次呢?
下次便是集中兵力进攻幽云十六州,大辽,能打赢吗?
夜风刺骨,带来绿油油的绿叶,却在夜幕中,如同跌入深渊般漆黑。
耶律哒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京。”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土堆下的将领们纷纷起身,各自走向自己的战马。
河边的马群被驱赶着,渐渐聚拢成队。
马蹄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黑暗吞没。
河面暗了下去,流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耶律休哥正要上马,却被身后一道声音叫住。
“休哥。”
他转过身,见耶律哒烈站在土堆旁,正望着自己。
耶律哒烈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冷峻的脸,威严的眉眼,身形挺拔如松,站在暮色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他叹了口气:“你的野心,如同雄鹰一般。”
耶律休哥没有接话。
耶律哒烈继续道:“分兵三路,是重大失误。以你的才能,不可能看不透。但你从没劝谏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耶律休哥的眼睛:“你想要的,不过是独自领兵,打出自己的威望。”
耶律休哥表情不变,躬身道:“大王对末将有提携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话虽如此,语气中的疏远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
气氛陷入了沉默。
良久,耶律哒烈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但手掌高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很久,最后缓缓收了回去。
耶律哒烈转过身,背对着他。
暮色中,他的背影忽然显得很老。脊背微微佝偻,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大辽,交给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河风吹散。
他以为自己还年轻,还能领兵打仗。
但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老了,是真的老了。
生命的老迈、岁月的流逝,非人力可逆,自己的军事生涯,到此画上句号。
耶律休哥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离去的佝偻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对方知遇之恩,但政治就是这样,有野心,想要往上攀爬,就要审时度势,及时切割。
拖泥带水的人,活不长。
大军离去后,萧思温安顿好幽州政务,便带着亲随同样北上。
他有一种预感,上京恐会发生了不得的事情。
他必须要在场,伺机而动。
这种感觉很没来由,但就是出自政治本能,他愿意相信。
要说这仗打不起来,最不开心的谁,无疑是杨衮。
他站在云州城头,手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毫无动静的南边。
风从北边吹来,吹得他的胡须飘动,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
完了,自己要完了。
他本以为明军会继续北伐,自己固守云州,立下大功,回去找相熟的贵族帮忙说情,保自己一命。
可明军撤了。
云州守住了,但功劳呢?
守城不战,算什么功劳?
他站在城头,望着南边,眼中的希望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然后,那死灰中燃起了一点火星。
杨衮眼眸骤冷,拳头紧紧握起,指节捏得发白。
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
......
“大捷!大捷!陛下收复河东,即将凯旋而归!”
数名骑士策马在御街上飞驰,一边跑一边高呼。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伸长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收复河东?河东不是北汉吗?”
“打下来了?这才几个月?”
报捷的骑士已经跑远了,但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人群里传开。
一时间,御街两旁议论纷纷。
一个卖菜的老汉放下担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跟旁边的人嘀咕:
“俺还以为能收复幽云十六州,以后就不打仗了。听这架势,还得继续打?”
旁人接话:“能打胜仗就行!要是打输了,咱们又要担心受怕,饱受劫掠了。”
百姓平日里不怎么关心朝廷的事,只关心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柴米油盐,房租地税,哪样不比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要紧?
不过除了蜀地,天底下最关心朝廷打仗的事情,就是中原开封的百姓。
不管谁和谁打仗,打到什么地步,最后开封肯定会被打,这是铁一般的规律。
短短十年,从周世宗到如今的洪武皇帝,开封换了四位皇帝!
换得虽然勤,但这十年,开封百姓倒没遭过大罪。
军队进城规规矩矩,没抢没烧没劫掠。
这些年下来,家家户户好歹攒下点家底。
所以开封百姓最怕的,就是大明崩溃。
前段时间朝廷在开封征粮,给的价也不高,就比市场价高一成。
但大伙还是抢着卖,就怕前线的军队没饭吃。
没饭吃会怎样?
打赢了倒还罢了,万一打输了回来,饿着肚子进城,顺手抢一把咋整?
那才他娘的让人受不了。
所以不管北伐结果咋样,只要朝廷对外宣传‘大胜’‘凯旋’,这就够了。
你都打赢了,劫掠俺们就不合适了吧?
皇宫里,折赛花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坐在寝宫床榻上,翻阅文书。
精力大不如前了。
肚子越来越大,坐着都难受,更别提长时间处理政务。
大臣们也识趣,三天两头劝她保重凤体、保重龙嗣,有事交给杜弘他们三个处理就行。
折赛花知道这是真心话。
皇帝不在,自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殿内散发着一股异香,闻起来让人很舒服、心旷神怡,花长得也很好看,白净,仿佛冰清玉洁。
“陛下凯旋,让礼部准备好迎接事宜。”她对魏泰道。
魏泰躬身道:“奴婢遵旨。”
他是皇帝的贴身宦官,但皇后临时理政,自然而然要陪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