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脖子里全是灰,嘴里沙沙的,像喝了一碗泥水。
他眯着眼,用袖子捂着口鼻,但还是挡不住那股土腥味。
前方,昭义节度使任阳已返镇,带着几十名官员从城内策马而来。
马蹄扬起一路黄烟,远远就能看见。
他们原本是在城门口等着,但皇帝似乎没有进城的意思,只好匆忙赶来拜见。
“臣等叩见陛下!”
一群人齐刷刷翻身下马,也不嫌地上脏,就那么跪在黄土里,一边吃土一边高呼。
声音倒是整齐洪亮。
朱骁扫了一眼,里面大半是武夫,此刻却表现得极为恭顺,跪得规规矩矩,没有半点骄横之气。
通过这些人的表现,他能猜出任阳的品行。
能把手下管成这样,至少是个明白人。
他笑了笑:“起来吧,地上脏。”
大伙起身,衣服上沾满了土,却不约而同地没有拍打。
距离这么近,一拍打空气中都是灰尘,万一让皇帝吃了土,那可就不好看了。
任阳一脸惭愧:“陛下,臣......”
“无妨。”朱骁摆摆手,“辽军强悍,战败是常事。能守住定州,已是大功一件。”
任阳眼眶一热,扑通又跪下去,磕了几个响头:
“臣叩谢陛下宽恕!”
这时,一个官员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即位以来,四海归心,万民安乐。今昭义所治之地,忽现异象:黄河水清,三日方复。”
“臣谨按《河图》云:黄河清,圣人出。此乃陛下德被四海、上感天心之明证也!”
朱骁听罢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什么黄河水清,估摸着就是哪段河道的淤泥被冲走了,水稍微清了些,就被拿来奉承皇帝。
随行的宋琪、李处耘等人也没吭声。
这种事情没人会反驳,歌颂皇帝总归是好事。
要是有人说皇帝不好,那才应该重视。
朱骁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示意大军继续前行。
队伍重新开拔,马蹄声再次响起。
朱骁策马走了一段,忽然勒住缰绳,扭头朝东北方向望去。
那里是幽州的方向。
他望了许久,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山峦,看见那片他还没能收回的土地。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动他的衣袍。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幽云十六州,朕还会再来的。
然后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所有的不甘,都是为了将来的决战!
......
和州,旌旗插在城墙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除了淮南军的旗帜,还有吴越军。
高怀德屹立在城门口,数十步外,是一个青年汉子。
城上的淮南军士卒握着长弓,眯着眼盯着那汉子,箭搭在弦上,随时准备松手。
只要他敢有任何异动,立马射成刺猬。
城池不远处,疲惫不堪的南唐军正在缓缓撤离。
旌旗歪斜,士卒们低着头,脚步沉重,像一群打了败仗的人。
虽然他们没输,但也没赢。
林仁肇策马走近,在距高怀德数步外勒住马。
“本帅来了。”他看着高怀德,“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明朝北伐的消息传到洪州时,南唐上下可谓是空前的齐心。
哪怕是平日里主张议和、主张投降的那帮人,都纷纷赞同出兵淮南。
大伙都知道,无论明军北伐成功与否,必会南下。
到时候,南唐拿什么顶?
出征后,林仁肇并没有分兵,而是派出一军兵马,征兆民夫,做出佯攻蕲州的态势,主力直奔和州。
他想打一个时间差。
趁明军主力在河东,尽快拿下和州,再顺势东进,收复整个淮南。
但他没想到,淮南军主帅竟然看透了他的部署。
高怀德亲自领重兵驻守和州,一步不退。
两军在城下打了将近两个月,你来我往,欲生欲死,始终没分出胜负。
淮南军不差,这些年跟着朝廷南征北战,打了不少硬仗。
加上占据地利,守城有优势,林仁肇是真的打不下来。
他无论如何挑衅高怀德,对方始终无动于衷。
林仁肇很郁闷。
如果是李处耘、马彪、赵崇韬那些成名已久的名将驻守,他也认了。
可高怀德,此前寂寂无名之辈,竟然也如此难缠。
他越来越不自信,搞不清到底是南唐军不行,还是自己不行。
这些年,他几次三番北伐淮南,每次都无功而返。
古有韩信暗度陈仓,今有朱骁暗度南平。
明明这战术还能用,可他绞尽脑汁,也找不到适合‘暗度’的地方。
如今明朝大军即将返京,李煜已经下令撤军。
其实就算皇帝不下令,这仗也打不下去了。
士气已衰,粮草将尽,再耗下去也是徒劳。
撤兵前,林仁肇很想见一见高怀德。
想法是想法,但不会付出实际行动。
这几年,他已经看清楚李煜是什么样的人,志大才疏、小肚鸡肠,一旦让他知道自己邀约高怀德见面,保准疑心,说不准还有杀身之祸。
就在他准备离去时,和州派出使者,说高怀德想约自己一见。
林仁肇犹豫半响,最终决定见一见。
无他,他很想知道,对方是怎么看破自己佯攻蕲州,主攻和州。
高怀德笑了笑,开口:“昔日就听说林公是南唐第一名将。此番一战,用兵确实有章法,营寨扎得如山一般稳固。我几次想夜袭,终是不敢。”
他很佩服林仁肇的胆子。
不仅敢独身前来,还距离如此之近,是真不怕自己将其留下。
林仁肇叹了口气:“又有何用?不是照样没打赢吗?”
他盯着高怀德,忍不住问出憋了许久的话:
“你究竟是如何看穿的?”
“非是看穿。”高怀德摇了摇头,
“而是欲定淮南,必克扬州。你们的兵力、时间都不多,不会从蕲州打。蕲州离扬州太远,打下来也来不及。只有和州,离扬州最近。”
南唐不可能预料到明朝北伐要打多久。
反正越快打下,总归不是错,即便真的打下蕲州,距离扬州还有上千里路。
这么长的路,很有可能明朝主力及时敢来。
林仁肇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哈哈哈,我竟糊涂至此!”
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高怀德看着他,忽然又道:“南唐一定会亡。此乃大势所趋,非人力可违。”
若是明军北伐重创,南唐还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别说李煜,就算是唐太宗,照样无回天乏术之力。
国力就在这里摆的,只要明朝不瞎打,不乱打,覆灭南唐只是时间问题。
南唐除了开国君主李昪,剩下的继位之君,在高怀德看来,甚至不如刘钧。
刘钧起码任用贤明、重视军队,能屈能伸。
南唐的君主呢?
最初是多么好的地盘、多么强的国力,不说入主中原,就连南方都没有平定。
糊涂、愚蠢、无能至极啊!
开国君主没有无能之辈,或许会因为种种因素无法定鼎天下。
这时候,继任之君就至关重要了。
可惜,南唐没有这个条件。
林仁肇眼神暗淡,深深看了一样高怀德。
“驾!”
没有废话,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高怀德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可惜英才无用武之地啊。”
风吹过,旌旗簌簌作响。
第422章 新旧更替
七月十日,陈桥驿,大军抵达此处便停留,安营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