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工整,都是各地刚送来的。
门被推开,汉子快步走进来,双手递上刚从鸽子腿上取下的密信。
尤力强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微微挑起。
他抬起头:“北面来人了。让北镇抚司使带人迎接一下。”
汉子愣了一下:“北面?哪个北面?”
尤力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汉子立马反应过来,不再多问,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尤力强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
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混着院子里的说话声,隐隐约约的。
......
秋风簌簌地吹着,把道旁的杨树叶子卷得哗啦啦响。
老周和几个工匠头领骑着马,在大名府城外转悠。
他们已经转了两天了,手里的舆图画满了标记,可他还是不放心,非要亲自再走一遍。
最终,一行人停在一个地方:黄河与永济渠之间,靠近马陵道口。
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往东能看见黄河大堤,往西能望见永济渠的漕船桅杆。
两河之间的一片空地上,荒草丛生,偶尔有几只野兔窜过。
老周勒住马,眯着眼看了半天,又低头看看舆图,喃喃道:“就是这儿了。”
他翻身下马,踩着荒草往里走。
身后的工匠头领们也跟着下来,有人掏出罗盘,有人拿出量尺,有人蹲下来抠地上的土。
“你们看。”老周指着远处,“黄河在东边,永济渠在西边,两河之间就这一片空地。”
“漕船从汴河入黄河,顺流而下到此,卸了粮,直接就能转入永济渠,北上运往沿边各州军。”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些:“自江淮而来的漕船,到此处卸货,再装小船入永济渠,省却百里陆运之劳!”
“百里啊!一石粮食运百里,路上要吃多少?这下全省了!”
众人默默点头。
他们其实不太懂这些漕运的事,只知道该在这儿干活。
反正老周说啥就是啥,他是行家。
老周又走了一段,停下来,用脚跺了跺地面:“这儿地势高,土也实。就这儿了。”
选地方有讲究,绝不能选低洼处。
黄河时不时泛滥,一发水就是一片汪洋。
粮仓要是进了水,一仓的粮食全完蛋,几十万石就打了水漂。
原本老周以为,工部是一个接一个修缮仓禀。
没想到政事堂的相公们,认为要干就趁早,四座仓禀同时开工。
他处理完济胜仓的事情,还要继续来回奔赴其余三仓禀。
不过老周的事情不算多,就是提供指导,选在哪里,怎么干,具体细节,自有工部的能工巧匠干。
地点选罢,接下来就是动工。
符昭愿看着老周送来的书信,眉头微皱:“马上就要秋收,去哪里给他找数千人了?”
幕僚站在一旁,捋着胡子说:“可从天雄军中抽调一批汉子。”
“建造仓廪的大部分活都是苦力活,挖土、抬夯、搬料,是个人都能干。”
“其余专业的活,工部已派人来,用不着咱们操心。”
符昭愿叹了口气:“我就怕士卒不听话,不好好干,反倒不美。”
他威望不够,军队表面听从,背地里其实并不看得上。
天雄军一直都不服管,这些骄兵悍将,可不会对一个没有战功的人忠心耿耿。
尤其是还要让他们干那种累死累活的活。
挖土抬夯,那是民夫干的,不是大爷们干的。
“此事易尔。”幕僚微微一笑,“可放出话去,主动请缨、认真干活者,赏赐钱财。”
“钱从何来?”
符昭愿问道。
他上任后,可没有符彦卿的胆子,完全不敢私吞钱粮,除了藩镇、军队的必要开销外,其余全部上缴给朝廷。
这也是潘美在大名府很无奈的原因。
谁能想到,这么大的一个藩镇,私底下竟然连粮食都没有囤积,搞得只能和朝廷要。
幕僚一愣,自家节帅是傻了吗?
他义正言辞道:“当然是和朝廷要,朝廷又不缺这点三瓜两枣。”
幕僚扫视四周,快步上前,低声道:“咱们可以多要,截留一部分钱财。”
“大胆!”
符昭愿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都劈了:“我岂能干这种贪赃枉法之事!若再敢多嘴,必杀之!”
幕僚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地砖:
“小人多嘴!小人多嘴!”
符昭愿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前几天符六妹送来家书,说皇帝对他此番北伐的表现很满意,让他戒骄戒躁,勿要多疑。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敢惹祸上身?
堂堂天雄军节帅,贪污一些钱压根不算事,但符昭愿却认为很严重。
符家本就根深蒂固,自家老爹还被皇帝逼死。
一旦自己再干点出格的事,引起皇帝怀疑,谁也保不住他。
你贪钱干嘛,是不是要造反?
有时候,他都想主动辞掉天雄军节度使的官职。
但符彦卿临死前,留下遗书,表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丢掉节度使官职。
这是符家与朝廷谈判的筹码。
“罢了,这点钱就不要和朝廷要了。”符昭愿有些不舍道,“从我家里拿。”
这可是符家几十年积攒下的钱财,说不心疼是假的。
他主要是想通过这件事,向皇帝传递一个信号,那就是自己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有了钱后,军营里的大爷们总算愿意动弹动弹。
不过不是立马去干活。
工部的官员先得教他们,该怎么干,怎么听号子,怎么使力气。
...“就这儿。”老周点着舆图上画了红圈的位置,“开干。”
他很兴奋,这种指点江山的权力,真的是最醇厚的美酒,让人如痴如醉。
一声令下,人群散开。
最先上手的是割草。
几十个汉子排成一排,弯着腰,镰刀挥舞。
荒草成片倒下,发出“唰唰”的声响,惊起草丛里的蚂蚱四处乱蹦,有的蹦到人腿上,被一巴掌拍掉。
割下的草来不及运走,就堆在地边上,等着晒干了当柴火。
一堆一堆的草垛,像一个个小山包。
太阳渐渐升高。
八月的秋老虎晒得人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砸在干裂的黄土地上,“滋”的一声就没了影,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草割完了,露出底下坑洼不平的地面。
这里一个坑,那里一道沟,得先平整了。
汉子们两人一组,抬着石夯,喊着号子,从最东头开始,一步一步往西走。
“嘿——呦!嘿——呦!”
夯起夯落,砸在地上发出闷雷似的响声,震得脚底板发麻。
每夯一下,地上就多一个圆坑,然后被下一夯砸平。
每夯完一片,就有老工匠蹲下来,用手指抠抠土,或者拿铁钎戳一下,试试密实度。
戳不动的,才叫合格。
戳得动的,回去重夯。
“干啥呢!认真点!”
老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个年轻汉子偷懒,夯举得不够高,落下去软绵绵的,当即大喝。
那汉子脸一红,下一夯抡圆了膀子,砸得地上的土块四溅。
倒没有什么反驳、反抗的事情发生,节度使给钱了,就应该卖力,这点规矩大伙还是懂的。
......
“滋溜——”
萧思温眯着眼,吸了口羊肉汤,咂咂嘴。
汤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南人做羊肉,香料放得多,膻味去得干净,反倒不是上品了。真正的好羊肉,就得有点膻味,那才是羊肉。”
几个侍从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眼珠子滴溜溜转,盯着周围的汉人,神色紧张。
他们穿着便服,但腰间的弯刀藏不住,那弯弯的刀鞘一看就不是中原的样式。
都不用看兵刃,就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一看就是契丹人。
北镇抚司使韦奇思坐在萧思温对面,手里端着碗,却没怎么喝。
他瞥了萧思温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吃差不多了吧?还逛不逛?”
他是洪武四年那场内部清洗后被提拔上来的。
原先的镇抚司被杀得太狠,尤力强挑来挑去,挑了他。
没什么大本事,但为人清廉,在剩下的人里头算拔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