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婚配?”朱骁追问。
萧思温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依旧回应:“未曾。”
朱骁恍然点了点头,假事流传到后世亦变成真实。
传言中,萧绰与韩德让自幼有婚约,在耶律贤去世后不久,萧绰私下对韩德让说:“我曾许配给你,愿谐旧好。而当国的幼主,也就是你的儿子了。”
为了让韩德让这位大才一心一意辅政,萧绰还派人秘密毒杀韩德让的妻子,让耶律隆绪,把韩德让视作自己的父亲来侍奉。
此后,韩德让出入宫帐,与萧绰情同夫妻。
两人出则同车,入则共帐,就连接见外国使臣的时候都不避忌。
现在看来,估计就是萧绰怕主幼,自己无法稳定朝政,用身体收买韩德让。
女人终究是女人,在暴力的王朝中,很难真的掌握权力。
怕朱骁还要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萧思温急忙举起国书:“此乃我主所修国书。”
魏泰迈着大碎步接过。
群臣没有再理会什么萧思温不尊敬的事情。
其实他国来使,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非要争一个高下之分。
否则,今天啥也不用干,吵架就成。
高下,是靠战争决定,而不是嘴皮子!
辽朝的国书以羊皮为材质,长约二尺,用紫绫装裱,边缘压着金线。
规制类似于唐朝,只是稍微精简一些。
朱骁的目光落在卷首系的白色丝带上,这是辽朝议和国书的标识,取‘息兵止戈’之意。
展开一看,是汉字。
没有什么如蝌蚪蜿蜒契丹大字。
一般辽朝给他国的国书,左侧契丹大字,右侧他国文字。
由此观之,耶律璟议和的态度很诚恳,没有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事情。
两名宦官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国书缓缓展开。
大契丹皇帝,致书于,大明皇帝阙下:
“肇自天降生民,二国并立。剖符授瑞,各君其民。疆场之事,自有常典。
近者边吏妄奏,以为大明有北顾之意。及皇师之出,果见旌旗指太原。孤军深入,粮道千里,虽克数城,终以霖雨旋师。
此天意也,亦人力也。
皇帝陛下,受天明命,奄有中土。
自河以南,莫不臣属;唯河东一隅,尚烦王师,今既得刘氏之墟,威德已播,又何求于北鄙乎?
某虽处荒服,亦识去就。
与其连兵结祸,使两地之民肝脑涂地,孰若继好息民,长为兄弟之国?
昔石晋以燕云献于先帝,历年三十,耕牧相安,此天之所命,非人力所能易也。
今遣南京留守萧思温等,赍书诣阙,请修旧好。
自今而后,愿各保封疆,互不相侵。
如蒙惠然肯从,则某当谕边吏,戢兵勿动。若其未允,则某虽不武,亦当厉兵秣马,以俟后命。
惟皇帝陛下裁之。
某再拜,敢布腹心。
大契丹应天法天钦文圣武至德皇帝,耶律璟再拜大明皇帝陛下。
应历十三年七月甲寅自南京遣发。”
朱骁展卷阅读,殿中静默良久。
耶律璟并没有提出什么岁币之类的话,提出也没意思,大明肯定不会给。
至于辽朝给明朝,那更是扯淡。
耶律璟的态度很恭敬,用了很多尊称,看来是真不想打仗,迫切希望两国修好,和睦共处。
他也给足了朱骁面子,没有提什么粮食短缺不得不撤兵,而是把原因归给上天。
天意如此,非战之罪。
辽朝最开始以为明军撤军,是因暴雨的原因,但转念一想,立马透彻。
缺粮!
除了缺粮,明主没有撤兵的理由,再不济,也得跟辽军主力碰一碰,试试咸淡。
见朱骁看完抬头,萧思温立即开口:
“明主天兵所向,太原城下粮道千里,霖雨连旬,此天象也,非独契丹知之,天下皆知。明主得刘氏之墟而归,威德已立,又何须冒雨涉险,深入不毛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临行时,主上面谕:‘南朝天子,英武之主也。晋阳既下,威震华夏。若能息兵安民,朕愿以弟事之,永为唇齿。’此主上之诚心,明主明鉴。”
朱骁淡淡道:“幽云十六州,本汉地也。汝主欲以兄弟名义,易朕不取,是欺朕乎?”
萧思温神色不变,徐徐答道:
“明主言及幽云,臣不敢辩。臣但知一事:自天福三年至今,二十余年间,幽州之民耕织如故,云州之民畜牧自若,未尝一日思南归。”
“此非臣妄言。明主若不信,可遣细作往问,彼等是愿为契丹之民,还是愿为南朝之民?”
殿内响起一片讥讽声。
“放你娘的屁!”
“我们打到朔州的时候,城内汉儿夹道欢迎,你瞎了?”
“胡咧咧什么!”
武将们骂成一片,唾沫星子横飞。
萧思温脸皮很厚,不为所动,继续道:
“我闻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明主既得河东,威加海内,正宜修德养民,使远人自归。若必欲以干戈取之,臣恐幽云之民未得,而两境之骨已枯矣。惟陛下裁之。”
蒋七怒喝一声,声如炸雷:
“干你娘的!老子会怕你契丹杂碎!”
他将笏板往裤腰里一插,撸起袖子就往前走,脚步咚咚响:
“你们那个叫什么夷腊葛的,就是死在我们箭下!”
“别说那个谁,就算是耶律璟,照样得滚下龙椅!匍匐在我大明皇帝陛下脚下,摇尾乞求!”
武将们见状,不但不拦,反而火上浇油:
“打死他!”
“打!往死里打!”
蒋七脾气暴躁,越说越气,攥着拳头直冲萧思温而去。
那架势,真像是要把人当场捶死。
望着那如山岳般的汉子恶狠狠走来,萧思温咽了咽喉咙,后背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娘的,这才刚说几句话,就要动武?
怎么南人比契丹人还要暴躁,还要不懂规矩?
就在蒋七即将挥拳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滚回去!”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蒋七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的目光正盯着他,冷得像刀子。
蒋七打了个寒颤,恶狠狠剜了一眼萧思温,气呼呼地走回队列。
其余武将也老实了,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群武夫真是无法无天,自己都没有表态,就要动手打人?
说严重点,那就是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朱骁看向脸色煞白的萧思温,说道:“耶律璟的意思,朕明白了。议和之事可允,然非朕称弟,乃耶律璟需向朕称兄。”
两个强国既然短时间打不起来,议和是件好事。
起码边境百姓不用整日担心受怕,能安稳度日;商人能互通商市,与国有利。
他接下来数年之内,不仅要平定南方,还要改革朝政,边境不能乱。
最起码是北方绝不能乱。
萧思温缓了口气,但随即愤懑道:
“大契丹立国近五十载,我主亦年长于你,岂能称弟!”
宋琪出列,捋着胡须道:“非也。寻常人家可以年幼区分,然国家岂能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
“我主自汉中自立,数年之间,平孟蜀、灭武平、荡赵宋、收河东,赫赫武功,威震华夏。”
“耶律璟不过区区篡位之辈,既无赫赫武功,又无善政之能,如何配为上者?”
萧思温沉默片刻,忽然点了点头:“此言有理。”
“我主与大明皇帝陛下共称兄弟,无高下之分。”
这可不是他能决定的。
就是给他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瞎说。
是离京前,耶律璟私下与他商谈,交代过:明主年轻,必气盛,国书中以弟事之必惹其怒。
若明主反应激烈,可表明互为兄弟,无高下之分。
萧思温很不理解,对方为啥要如此‘自甘堕落’?
他们契丹,莫非还真的惧怕南人吗?
理解归不理解,但听话还是要听话。
不过萧思温心里清楚,一旦这件事传回辽朝,一定会引起朝野震荡。
从来都是南人向契丹称臣,何曾有过契丹向南人称兄道弟?
别说互为兄弟,就算是南人称兄,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