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层白糖小心翼翼地铲下来,放在旁边一个干净的陶盘里。
铲到底下的时候,糖的颜色渐渐变深,从白到浅黄,再到深褐,最后接近黑色。
他在褐色的地方停了手,留着那些深色的糖继续在瓦溜里。
“还得再封一次。”朱骁自言自语,“但上面的这些,已经是白糖了。”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白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清清爽爽的,没有紫砂糖那种杂味,也没有冰糖那种太干净的寡淡。
就是最纯粹的甜,甜得像甘蔗刚刚榨出来那一刻。
美啊!
朱骁眯起眼,砸了咂嘴。
接下来日子,他又试了几次,慢慢摸索出门道。
他发现瓦溜的大小有讲究。太大的渗不透,太小的装不多。
最好的是一个人能抱住的那种,装一斗糖,封一个月,能出三成白。
泥水的浓稠也要拿捏,太稀了带不走杂质,太稠了渗不下去,要兑到‘挂碗不流’的程度,刚刚好。
他还发现,封泥的时候不能直接浇在糖上,得垫一层粗布。
否则泥和糖黏在一起,取的时候全毁了。
布要用新布,洗过三遍,晾干再用。
有一点油星都不行,油星会让糖发酸。
最麻烦的是底孔。
孔太细,废液流得慢,糖在里头沤着容易发酸;孔太粗,流得太快,杂质还没吸干净就全漏了。
他试了七八种软木塞,最后发现最合适的不是木塞,是一团拧紧的稻草。
松紧刚好,还能渗水,绝了。
......
洛阳。
“咚、咚、咚。”
吕蒙正恭恭敬敬地给母亲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母亲,此番省试、殿试,孩儿必定高中。待金榜题名时,定风风光光将您接到京城,再不让您受半分委屈。”
自从王佑改革科举的奏疏通过之后,全国各地的士子都紧张起来。
以往每年一次的科举,突然改成三年一次。
这意味着,今年一旦考不中,下次就得等三年后。
三年的光阴,对于一个寒窗苦读的士子来说,太漫长了。
吕母坐在榻上,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
他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沉稳。
“儿啊,”她伸手理了理儿子的衣领,声音轻柔,
“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独善其身。日后为官,当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莫要辜负了朝廷的栽培。”
吕蒙正的出身其实不错。
父亲吕龟图是洛阳富户,家财万贯,只是内眷众多。
吕母本是正妻,却因与丈夫不和,被赶出家门,连带着吕蒙正也失了依仗。
这些年,日子艰难。
吕母发誓不再嫁人,一心一意培养儿子。
洗衣缝补,省吃俭用,硬是把儿子养大。
吕蒙正垂首道:“母亲,省试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路途遥远,孩儿明日就得启程,不能陪您过年了。”
他很感激朝廷。
若不是皇帝下旨设立补助金,自己怎么可能入得了洛阳府学?
怎么可能短短几年便考上举人,如今更是要去考进士?
他也很感激杜弘。
那位状元及第后,并没有与自己分道扬镳。
而时不时将理政的所见所闻、对时局的见解,编纂成册,派人送到洛阳。
那些文字,字字珠玑,让他对接下来的策论有了极大的信心。
有时候,金子被埋没,缺的就是一个发现之人、一个指路之人。
“好。”吕母点点头,眼角有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让它落下,“母亲等你的好消息。”
她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肩膀,那里沾着一片灰尘。
吕蒙正低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拿袖子胡乱擦了两下。
“母亲,您保重。”
他转身,背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大步向外走去。
......
洪武六年(964年)就这么降临大地。
大明已入主中原两载,百姓们陆续习惯新朝,认自己是大明子民。
一到每年初,整个天下仿佛陷入了瘫痪一般。
百姓们深居简出。
除了买菜卖菜,几乎不出门,就窝在家里造小人。
屋子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外头的风雪再大也与己无关。
青楼倒是人满为患。
达官显贵们扛不住天气,不在街上溜达,一股脑地往青楼跑,搂着相熟的女子,喝酒听曲,暖玉温香。
官员们上值时,一个个蜷缩在衙门里,离火盆越近越好。
灼热的热气烤得脸发红,后背却还是凉的。
户部的官吏们,颤抖的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牙齿直打颤,算盘珠子拨错了也没人发现。
他们觉得仿佛不是生活在中原,而是塞北。
以往大伙觉得中原很好,现在觉得江南或许会更好,起码四季如春。
有人甚至在憧憬,朝廷平定南方,能不能迁都南方,让大伙也享受享受江南女子柔软的风情。
江南女子温婉如玉,皮肤白嫩,向来最受欢迎。
衙门里一般不能饮酒,但冬季除外。
一壶壶滚烫的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只需一口,便能温暖四肢,重新迸发活力。
一个双臂环绕成球的官吏,刚从户部衙门出来,便见十余名披金甲的士卒,拥戴着一个青年汉子走来。
他参加过大朝会,但不敢直视皇帝,没见过皇帝的面容。
可金吾卫的甲胄他认得,金灿灿的。
他急忙跪地行礼:“臣户部司使宋恬,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朱骁今儿没穿朝服,只披一件深紫色的夹袍。
袍子领口露出一圈白狐裘,毛茸茸的,衬得那紫色愈发沉静。
他微微颔首:“朕安。”
走入户部,衙门的房门紧闭,外面零星站着几个人,估计是各地的官员来要钱。
天寒地冻的,他们缩着脖子,跺着脚,手拢在袖子里。
没办法,在地方你是主官,独断专行。
可在京城,是龙你得趴着,是虫就得卧着!
高锐阵本来想提前通知户部,让官吏迎接,可皇帝却说,天气寒冷,无需叨扰。
皇帝实在是太仁德了。
站着的官员见一行人走进,愣了一愣,急忙跪地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朱骁摆了摆手,径直朝尚书的署衙走入。
推门的瞬间,一股凉气灌进去,屋里炭盆的火苗摇摇欲坠。
吕伟正伏在案前批公文,被这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正要张口就骂,抬头一看,面色骤然一变。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伏案,扑通跪地:“臣叩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起来吧,别人都不跪,就你跪。”
吕伟赔笑道:“臣视陛下如父君,子跪父、臣跪君,理所应当。”
朱骁哈哈一笑,示意高锐阵上前。
“朕新研制出一个小玩意,名白糖,甘甜,你尝尝。”
吕伟恍然,原来皇帝整日在偏殿捣鼓,原来是搞这东西。
他接过瓷罐,打开盖子。
里头是细细的白色的粉末,像雪,却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蘸,放进嘴里。
眼眸瞬间一亮。
第442章 洪武六年
“好物!好物!!”
吕伟的声音都变了调,手微微发颤。
作为管钱之人,他很清楚,这东西的价值如何。
比紫砂糖、蜂蜜都要甜,一旦问世,必能统治所有市场。
他抬起头,眼睛发亮:“陛下,白糖成本如何?产量如何?”
朱骁微微一笑:“成本很低。大概两斤紫砂糖,能产一斤白糖。至于产量,要多少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