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资格去指责对方。
李煜温和道:“娥皇,明军即将打到南昌府,这件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妾身刚听说。”
周娥皇精通音律、舞蹈,身子骨软,声音也好听。
带着江南温婉的柔情,让人听着就想放松心情,生出怜爱之心。
或者这就是女子天生的本领。
在一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女人只能臣服,一言一行中,都带着讨好的姿态。
可能她们并没有察觉,但事实的确如此。
“娥皇知道孟昶吗?”李煜忽然问道,语气复杂。
周娥皇柔声道:“妾身自然知道。阿郎,你本就不是雄才伟略之人。妾身知道,明主自然也知道。”
“万一城破,只要你好生顺从,是不会有事的。”
她紧张地抓住李煜的手掌,颤声道:“阿郎,你我摒弃过往的一切恩怨。咱们在开封好生过日子,琴瑟和鸣,未必不能安稳一世。”
“可朕不甘,不愿受此屈辱!”
李煜猛然挣开她的手,恶狠狠道:“孟昶在开封受尽屈辱,连每日吃什么、做什么都有人管!后来更是被朱骁斩杀!”
“朕乃李唐皇室,焉能受此屈辱!”
周娥皇怔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孟昶被杀是他咎由自取。
要是他好好呆在开封,不跑回蜀地造反,或许不会死。
可看着李煜状如癫狂的样子,她止不住地害怕,一句话都不敢说。
即将亡国的皇帝,依旧是皇帝。
掌握生杀大权,是需要仰望的存在,尤其是孤苦无依的女子。
或许,只有国家真的灭亡那一刻,他才能认清现实。
接受结果的过程很难,尤其是皇帝,但终归是要接受的。
李煜本来就没有治国大才,反而精通音律、诗赋。
若没当上皇帝,做一个闲散诗人,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今日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中,照在二人身上。
光影把他们的面容遮挡得难以分辨情绪,像一堵墙,将二人彻底分开。
李煜低沉的声音响起:“娥皇,朕若亡国,列祖列宗会如何看我?百姓会如何视我?史书会如何记我?”
“会是一个勤政勉励的倒霉之君,还是如胡亥、杨广般的祸国之君?”
周娥皇道:“国家本就积弊丛生,不破不立。可惜明朝打得太快,阿郎没有时间改革。”
“但你所做的努力,却是实实在在。没人会怪罪你,史书也不会记载你祸国殃民。因为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
李煜痛苦地抓着头,恨不得把一切烦恼揪出来。
他像受惊的小鹿,发出惊恐的嘶鸣。
他没有蜷缩,觉得在周娥皇面前,已经足够丢脸,丧失大丈夫的风度。
要是再蜷缩,便再也无颜面对。
李煜看着周娥皇纤细脖颈处的绒毛,随风飘动,淡淡的香味在鼻尖缠绕。
如此美好的女子,不应该成为自己一己私欲的牺牲品。
即便最后亡国,大不了,二人黄泉路上还能相伴。
若有来世,希望二人能出生百姓之家,做寄情山水的闲散之人。
就在此时,韩熙载的身影忽然从殿门外走过。
走得很慢,却什么话都没说。
周娥皇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里是后宫,外臣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看着李煜的表情,他似乎默认了对方出现在后宫。
李煜拳头紧握。
他知道,韩熙载是怕自己下不定决心,来逼自己。
刚刚那股不舍的情绪,旋即被强烈的不甘取代。
他绝不能就这样放弃,就算必死,也要咬朱骁一口。
李煜猛然抓住周娥皇臂膀,力气很大,痛的她银牙轻咬,却柔和的看着李煜,仿佛能替他分担压力。
李煜沉声道:“娥皇......朕求你一件事,你会答应的,对吗?”
周娥皇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强颜欢笑:“陛下,有什么您说吧。妾身会尽力的。”
如同听到冲锋的号角,李煜激动道:“杀了朱骁!你去替朕杀了朱破城!”
“我?!”
周娥皇一脸不可置信,脑袋晕晕乎乎,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一个女人,去杀大明天子?
当着数万军队的面,去杀他们的皇帝?!
她莫名有些害怕。
对方不会是被吓疯了吧?
李煜大声道:“没错,就是你!娥皇,别人杀不了朱骁,但你能!你一定能!”
他的语气中有些羞愧,又有气愤:“孟昶做不到,赵匡胤不行,刘钧也不行。但我却有机会。”
“娥皇国色,是个男人都怜爱。朱骁好色,同样不会幸免......尤其,你俩本就是旧相识。”
“他见到你,必定欣喜若狂。”
周娥皇呆若木鸡,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一把挣开李煜的手,气道:“我是你的皇后!你让我做那种事情?!”
“当初在成都,就是这样!你为了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让我委身朱骁!”
“现在到了亡国之际,却还让我做这种肮脏的事!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衣裳吗?!”
她已经看透李煜的为人,什么甜言蜜语,什么后悔,全都是假的。
就是为了哄骗自己去刺杀朱骁。
呵呵......她刚刚竟然还真的相信,真是可笑至极。
反正撕破脸,周娥皇干脆道:“当初汉昭烈帝说女人如衣裳,兄弟如手足。”
“可人家是英雄,是大丈夫。可你,一个亡国之君,焉能睥睨?”
“不对,你更加厚颜无耻。昭烈帝出身可比你低多了,人家能建立一个国家。你是皇帝,反而丢了国祚。”
李煜怔怔看着她。
没想到,一向温婉的女子,竟然会说出这些粗鄙的话。
他恼羞成怒道:“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朕告诉你,城破后,以你的美貌,必定被明军大将盯上。到时候,你就会沦为别人的妾室,受尽屈辱,任人玩乐!”
周娥皇一言不发。
李煜冷声道:“你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嘉敏考虑吧?”
“她现在可是还在皇宫。朕麾下的儿郎,不少都没有家室,朕不介意让她去‘陪陪’。”
周娥皇身躯一颤,忍不住道:“我就是愿意去刺杀,但我从来没杀过人,连花草都没践踏过!你指望我去杀朱骁,岂不是可笑?”
李煜道:“这就与娥皇无关了。刺杀之人,朕另有她选。你只需要到明军军营就行。”
他忽然快步跑到案几边,抓起毛笔就书写。
一边写,一边喃喃自语:“朱骁喜好剑舞,天下皆知。朕会给他送一群剑姬,到时候,娥皇就待在里面。”
“朱骁知道你在,必定愿意看剑舞,到时候,便是刺杀的最好机会。”
帝王很难被刺杀,根本原因,就在于刺客没办法携带兵刃出现在面前。
想刺杀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指望用拳头凿死对方吧?
朱骁还是武夫出身,说不准谁凿谁了。
但剑姬就不一样,可以光明正大带剑近前。
周娥皇摇头道:“万一朱骁怀疑,不看剑舞呢?”
李煜动作一滞,想了想,沉声道:“那就靠娥皇了。”
“他肯定会宠幸你,要是不宠幸,你就主动找他,说想他、夜不能寐,想要与他交合。到时候,你趁他熟睡,最懈怠时,用簪子刺入其脖颈。”
“就算没有簪子,没有兵刃,你用手指戳瞎他眼睛。”
“皇帝重创,明军必定自乱阵脚,朕便有机会反败为胜!”
周娥皇看着如同失心疯的李煜,只觉得一阵可笑。
当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朱骁是傻子吗?
即便对方欲望上头,身边那么多文武,就没一个人能看清真伪吗?
李煜脸色难堪道:“你放心,朕是男人。那种事情结束后,会很虚弱,只想睡觉。你肯定有下手的机会。就怕你不舍得。”
“我为什么会不舍得?”
李煜羞愤道:“还用朕挑明?!女人被男人那样后,心里始终会留下一个位置!你敢对天发誓,心里就没想过朱贼吗?!”
周娥皇不语。
她的确很想朱骁。
有时候甚至比想李煜更想他。
她以往觉得那种事情,很脏,男人那种丑陋的东西,就那么进入自己身体,想想就让人反胃。
也不知道男人为什么就喜欢干那种事,甚至还有人为了女人造反、杀父、杀子。
可直到和朱骁有过之后,她才真正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
那种感觉,像蚀骨一般,让人浑身发烫、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