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了军令,卫敢当即跑回镇北军右厢军营,召集诸将。
他扫视众将,沉声道:“本将已立军令状。若谁不听话,谁不卖命,老子死前,一定带上你们陪葬。”
杜玉等将神色一凛,齐声道:“得令!”
卫敢道:“第一、第二军,乃镇北军右厢精锐,此番随本将出征。”
......
卫敢率军抵达象牙潭时,已是六月一日黄昏。
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
象牙潭江面宽三里,水流平缓,波光粼粼。
江南岸,唐军的军寨栅栏沿着溪水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栅后旌旗招展,士兵往来巡逻,看起来戒备森严。
卫敢登上一个小土坡眺望,说道:“唐军主力还没有到来。此地的唐军,应该是抚州军。”
这很正常,抚州都要起兵勤王,自然不可能乖乖等到各州军队到来。
率先抢占象牙潭的南岸当为正道。
杜玉道:“既然兵力不多,那咱们就渡江,强势击溃便可,然后步战击溃后续敌军主力。”
他们此行五千人,乘坐的皆是战船,并不是很害怕水战。
唐朝的水军早就被击溃、投降,即便各州起兵,战船数量也不会多。
卫敢摇头道:“咱们只有五千人。敌军虽是乌合之众,但未必不堪一击。”
他并不自大,若明军主动进攻,那便容易被半渡而击。
军队即便能强势渡江,攻下南岸军寨,损伤一定不小,到时候,指望三千四人去打数万军队,风险太高。
明兵是精锐,但不是战神,一个打十个,终究有点夸张。
卫敢道:“先建立军寨,本将再思索一下。”
当夜,中军大帐内,卫敢与杜玉盘膝而坐,面前摆放着一张舆图。
烛火摇曳,在二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杜玉率先道:“昔年,危全讽起兵,南吴(杨行密建立的政权)大将周本,便于象牙潭击溃危全讽,我们是否可以效仿?”
卫敢颔首道:“我正有此意,但唐军会上当吗?”
周本破敌之战,打的很漂亮。
他仅率七千兵迎战,知道无法正面击溃敌军,便隔江列阵,先派老弱挑战,诱危全讽渡溪追击。
待危军半渡,周本发兵攻击,危军大败,自相践踏,众多士兵溺水而亡。
那一战,距离此刻,不过数十年,没道理唐军会上当受骗。
杜玉笑道:“都使放心,唐军即便看穿,也必定会‘上当受骗’。”
“南昌府被我朝数万大军包围,随时会沦陷,杜昌业等人必心急如焚。若是李唐皇室全部被杀,便没了起兵的大义。”
“别说打仗,光是内部争权夺利,这仗便没办法继续打下去。”
历朝历代的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弱点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那就是大义!
由于李煜还在、南昌府没有沦陷,各州刺史,能勉强拥立杜昌业为大帅起兵。
可若是李唐皇室血脉全部被杀,大义上,可以说为君主报仇。
私底下,所有人的野心会不由自主冒出来。
毕竟,若真的击溃明军,主帅便是当仁不让的皇帝。
这种情况下,谁愿意认没兵的杜昌业?
卫敢颔首道:“此言有理,倒是我多虑了。”
他看着舆图,手指在上游和下游各点了一下:“不过,我军兵力太少,即便半渡而击,恐无法全歼敌军。”
“故,我欲派一千人从上游浅滩涉水,右翼一千人从下游迂回。一旦唐军渡江,前后夹击,必能破敌全歼!”
杜玉抱拳道:“末将愿领兵一千!”
卫敢担忧道:“兵力太少,很危险。你我兄弟二人相识近十载,我不忍你冒险。你还是陪伴我左右。”
杜玉笑道:“卫兄,你莫不是怕弟抢了你的风头?”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此番覆灭南唐,吴越唾手可得。陛下一定会扩兵禁军。到时候,弟还指望能领一厢为指挥使。”
“弟真的很需要这个功劳,即便战死也绝不后悔。”
卫敢长叹一声:“你执意如此,我不能阻拦。”
......
六月十日,万里无云。
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江面上腾起一层水汽,蒸得人发昏。
杜昌业率领各州联军,浩浩荡荡地抵达象牙潭南岸军寨。
他年纪太大,承受不住甲胄的重量,穿着有些发白的紫色官袍。
风吹动他的胡须和衣摆,露出消瘦的手腕和凸起的骨节。
抚州刺史迎上前来,拱手道:“大帅,明军十日前便抵达对岸,安营扎寨,没有动静。”
抚州军抵达南岸时,明军尚未抵达。
原本他是想直接渡江,在北岸建造军寨,但兵力不过数千,恐难敌明朝大军。
总不能让自己的抚州军,先和明军打个天昏地暗,损兵折将吧?
再三思考下,他还是决定在南岸建造军寨,等待后续援军。
杜昌业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气愤。
对方的懦弱不前,导致联军错失了最好的机会,一旦再渡江,便容易被半渡而击。
不过他能理解对方,毕竟大军未抵达,指望数千抚州军去和明军打,还是有些强人所难。
杜昌业道:“南昌府危在旦夕,我等不能停滞不前。明日便渡江!”
气氛有些凝固。
信州刺史干咳一声,赔笑道:“再等等吧。先和明主商议商议,看能不能让他退兵。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嘛。”
其余三人纷纷附和:“对对对,应该这样。”
“先礼后兵嘛。”
“能谈和最好,打打杀杀伤和气。”
杜昌业面色有些难堪。
怪不得这四人,自己约其起兵,瞬间响应。
他还以为是忠君爱国,没想到,是想要挟兵,趁机与朱骁换得富贵。
他气呼呼道:“好,你们看着办就行。郑彦华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第462章 象牙潭之战
象牙潭北岸,明军大营。
卫敢坐在中军帐外的胡床上,正擦拭佩刀。
刀身映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亲兵都头快步走来,低声道:“都使,南岸来人了。”
“哦?”卫敢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来干什么的?”
“说是要议和。”
卫敢手上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让他过来。”
使者被带到卫敢面前时,腿已经软了。
他原本是吉州的一个小吏,被临时拉来充任使者。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盘算该怎么说话,可见到卫敢的那一刻,那些准备好的词全忘了。
卫敢坐在那里,刀刃指着使者,仿佛是在无声的恐吓。
使者低着头,不敢直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议和?”卫敢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兵议和,是欺我大明无人吗?”
使者打了个哆嗦,急忙赔笑:“没有,没有,就是想......想让陛下看到诚意......”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狗屁不通。
带三万兵来议和,这叫什么诚意?
不就是想要挟兵,逼迫朱骁捏着鼻子认了嘛。
卫敢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诉杜昌业,还有什么鸟四州刺史。要么跪地磕头,去开封当个富家翁,要么,等本将灭其族,屠其根!”
使者的膝盖差点当场软下去,连连称是,活脱脱一个传话筒。
...
南岸唐军大寨。
四州刺史听完使者的转述,脸色阴郁,青一块白一块。
吉州刺史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胡须稀疏。
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气道:“朱骁这厮,是当真跋扈,看不上我等!”
“不打一仗,看来是不行了。”抚州刺史道。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政治无法进取,便只能通过刀剑,否则,说的再好,一直打败仗,最终都是虚无。
就在四人商议该如何进攻时,帐外响起隐约的叫骂声。
开始还听不清,只隐隐约约有人在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