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接管南昌府后,必然不能大启杀伐;可若是攻城,容易激起城内守军的死志,损失会不小。
城内若主动开城投降,那就说明,投降派占大半。
根本没法杀。
可要是不杀,以这群人的脾性,天高皇帝远,保准会干贪赃枉法的事情。
南唐,不就是被贪官污吏、政派攻奸,给搞毁了嘛。
“万岁!皇帝万岁!!”
营帐外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高呼声。
高锐阵喜笑颜开走近:“陛下,南昌府投降了,城门大开。”
朱骁微微颔首,说道:“让韩熙载过来。”
没多久,一脸沮丧、憔悴的韩熙载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同样听到南昌府投降的消息。
“扑通~”
走到帐中央,他猛然跪地,泣声叩首:“陛下,罪臣愿降!”
“哦?”朱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前几天,韩公不还是南唐的忠臣吗?怎么变得这么快?”
韩熙载伏在地上,声音恳切:“臣此前是南唐臣子,自然要忠心,乃职责所在。可如今,南唐覆灭,臣自然要归顺大明。忠心与识时务,并非一致。”
“臣之所言所做,皆如当初楚汉时的蒯彻(实际上,应该叫蒯通,避汉武帝名讳)。”
朱骁冷哼一声。
人家蒯彻好歹是天下少有的谋士,你他娘的算哪根葱。
他淡淡道:“朕听说,让刺客刺杀朕,是韩公的主意。”
“非也!”韩熙载急忙辩解,“臣不过是传递给李煜。提出刺杀者,乃新科状元丘旭,请陛下明鉴。臣早就预料,刺杀本就是天方夜谭。”
“就是陛下不问,臣亦会主动告知。绝不让刺客有谋逆之举。”
朱骁道:“你去将与李氏,关系密切的官员名单写出来。”
韩熙载没有废话,当即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般书写起来。
沙沙沙~
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熙载写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仿佛那些名字早就烂熟于心。
半响后,朱骁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忍不住道:“你当真心狠啊。”
这厮,是把整个南唐的官员都写上了吗?
没有细数,但最起码有四五百个名字。
不止官员名字,还有各州县豪绅的名字。
估计他要不是吏部侍郎,连名字都记不全。
韩熙载正色道:“这些人,皆是庸碌无能之辈,只会为一己私利,该杀之!”
他可是想自己的所有政敌,一个不拉都写下。
在南唐,自己搞不死他们,在大明,那便有了机会。
韩熙载早就知道,刺杀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古往今来,有几位帝王是被刺客杀死的?
即便被刺杀、毒死,那也是个傀儡,身边的护卫全都是权臣的人。
尤其是来到明军后,那种庄严肃杀的氛围,更是让人发自灵魂的害怕。
韩熙载认为,荆轲来此,都会恐惧,更何况一个弱女子。
他之所以愿意护送剑姬,就是盘算,自己有机会面见朱骁,主动归降。
否则,要是自己躲在城内,很有可能被乱兵砍死。
就像现在一样,但凡是自己政敌来写名单,估计连自己小妾都在名单之内。
不过归降,也是要讲究方式方法。
就像皇甫继勋,打了三天后才投降,他没有兵权,但可以表现的忠心耿耿。
忠臣嘛,总会受到优待。
韩熙载自认为,若他换到朱骁的位置,一定会宽恕。
一方面是自己在南唐威望高,另一方面,自然是识时务的忠臣,不应该死,否则,其他忠臣怎么般?
刘邦连攒动韩信造反的蒯彻都能宽恕,朱骁自然也能宽恕自己。
他不是皇帝,却很了解皇帝的心思。
无外乎就是要看利益,只要自己有用,就不会被杀。
凭喜好做事的皇帝有很多,但朱骁,很明显是一个冷静的人。
果然,朱骁的声音响起:“你重新写一遍。朕要是都杀了,江南让谁来治理?”
俗话说,打天下易,治天下难。
将官员豪绅都杀了,再派大明的官员去治理,不是一件容易可行的事。
先不说水土不服,光是到任后,胥吏、百姓能不能接受,就是一个问题。
官员们到任后,还不能立马干事,得一步一步了解原本的政治习俗,规矩。
哪里不好管、不服管,那里需要治理,需要拨款......
没个几年的功夫,根本不可能稳定下来。
朱骁当初平定宋朝后,没有对宋朝州县、开封府大启屠刀,就是这个原因。
赵宋才立国一两年,自己都不会动手,更何况立国数十载的李唐。
看着名单仅剩下的三十余人,朱骁递给高锐阵:“都杀了。”
“末将遵旨!”
朱骁看着垂首不语的韩熙载,说道:“你若为南昌府府尹,该当如何?”
对方能力是没问题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能在三代帝王执政下,不停罢黜起复,不会是庸才。
对方的确是喜欢拉帮结派,那又如何?能稳定局势就够了。
韩熙载心里一紧,急忙跪地俯首:“臣愿随陛下回京。”
他可不愿意待在南昌府。
尤其还是担任南昌府府尹,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
朱骁才杀了三十几个人,他一旦理政,一定会遇到各种复杂的局面。
到时候,该怎么办?
要是独断专行,惹得民怨大启,被朱骁砍了咋办?
要是当一个糊涂蛋,不好好干活,还是容易被砍。
朱骁道:“好了,你不愿意说,朕就不逼你。”
韩熙载刚松了口气,旋即脸色骤变。
“朕现在就任命,你为南昌府府尹,兼任转运使。你去和江南各地州县豪绅、官员谈一谈。大明连年征战,粮草短缺。”
“让他们主动‘募捐’些粮食。没有粮食,就拿钱补上。”
韩熙载忍不住抬头,看着那道冰冷的目光,吞咽喉咙,颤声道:“臣.....臣遵旨。”
实际上,南昌府的重要性远不如江宁府。
否则,南唐长久以来的都城就是南昌,而非江宁。
对于重要的江宁府,朱骁自然不可能任命降臣,得从明廷中选拔一人到任。
韩熙载掀开帐帘。
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紧闭双眼。
眼皮后面是一片血红,跳动着细小的光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阳光烘烤着脸庞。
终于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给谁当臣子,不都一样嘛,只要权力没有丢失就行。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
不对,血腥?
他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渐渐恢复,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三个血肉模糊的女子跪在帐外。
她们跪成一排,身上全是伤痕。
衣裳破烂不堪,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肉。
有的手指扭曲变形,有的耳朵缺了一块,有的脸上全是鞭痕,皮开肉绽。
韩熙载认得其中一个女子,月娘!
她的脸肿得已经看不清人样,眼睛只剩下两条缝。
但那双眼睛还在,冰冷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刀子,像毒蛇,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要把他生吞活剥。
韩熙载感觉后背一凉。
冷汗从脊背上冒出来,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道,朱骁是不是在敲打自己。
高锐阵皮笑肉不笑道:“韩公,何人是刺客呢?”
皇帝见完周娥皇后,便下令彻查。
高锐阵派人在帐外日夜偷听动静,又仔细观察二十余名剑姬的神情、姿态。
但凡见他而惊慌者,那便是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