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不在乎说一些肉麻的话,能用话就收复将心,简直是最好的买卖。
那些整日板着脸,生怕与别人说话是丢份的人,是不可能当上皇帝的。
就像史彦超,即便再能打、地位再高,都不会有人支持他当皇帝。
朱骁道:“入城。”
战事结束大半个月,城里渐渐有了人声。
塌了半边的民房前,有人在瓦砾里翻找,翻出几根没烧尽的椽子,架在墙头晾衣裳。
衣裳在风中飘荡,像是破败的旗帜。
街角的铺子开了几家,卖吃食的冒着热气,蹲着几个守城的兵,端着碗埋头吃,谁也不说话。
朱骁踏入府衙,一屁股坐在主位,开口道:“钱弘椒在哪?”
林仁肇道:“他已经撤军,现在在润州一带停留。”
朱骁道:“让他来江宁府见朕!”
诸将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们很想去打吴越,这是赤裸裸的功劳,简直是送上门来的。
可现在看来,皇帝似乎是想和平解决吴越,太可惜了。
昏黄的残阳,透过门楣,铺撒在伏案上。
朱骁放下奏疏,微微思索。
江宁府还有两万余降军,这批人,他并不打算招募,禁军的编制已经足够。
倒也不是足够,而是他打算将剩余的编制,由吴越军补充。
这么一支军队,要是直接解散归乡,谁都不会放心。
还不如抽调精壮入禁军。
如今开封禁军的编制,算上安陇军,有十六万兵马。
安陇军原本是五千人,后来吐蕃诸部又送来五千子弟,故一万军士。
朱骁计划,禁军扩军至二十一万。
这已经是大明能承受的极限,再多就太过于勤兵黩武。
主要是历朝历代,对禁军的待遇太高,导致朱骁还想要北伐,就不能削减军费、赏赐。
否则,以大明如今的国土,再增加几万,都不是问题。
像后世北宋,动骤几十万禁军,甚至还有八十万禁军的传言,这就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一句话足以概括:天下六分之物,五分养兵!
如此庞大的兵力,对国库、对天下百姓,是无与伦比的沉重负担。
而且,缺额的事情绝对会发生。
几十万庞大的禁军,太过于恐怖,宋徽宗时期,李纲指出‘承平既久,阙额三分之一’。
禁军有三分之一的缺额,也就是每年,有三分之一的军费,被军队中的蛀虫贪污。
打死朱骁,他都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从南唐军选拔三万,从吴越军中选拔两万,刚好补齐空缺。
朝廷主要需要负责的,便是二十万汉人禁军,至于剩余的一万安陇军,则是由吐蕃诸部承担。
这些年,吐蕃时常上贡钱财,朱骁一点不留,全部充当安陇军的俸禄。
至于赏赐,那还是得国库出钱。
要是连这个钱都得和吐蕃要,估计他们要心生不满,起兵造反了。
朱骁看向厅内正在翻阅户籍的吕端,问道:“户部的官员,走到哪里了?”
吕端抬起头,恭敬道:“回陛下,已过颍州,估计再有十日的功夫,便能抵达江宁府。”
打下地盘后,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钦点户籍、税册。
知道有多少人口,每年有多少税赋。
这事情耽搁不得。
一旦分配的官员到任,做些手脚,是很难察觉出来的。
毕竟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一边查账,一边深入地方探查实情。
朱骁道:“让他们别来江宁府,直接去各州各县。”
“臣遵旨。”
......
润州。
钱弘椒站在府衙正堂,手中捧着那卷明晃晃的圣旨,脸色煞白,就像涂抹了一层白粉。
他战战兢兢道:“明主......明主要我去江宁府。”
钱惟濬闻言大怒:“他让去就去?父王去了,还能回来吗?!”
钱弘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表情阴晴不定。
他的目光时而凶狠,时而恐惧,时而迷茫,不知在想什么。
孙承祐站在一旁,看着对方的表情,心里门清。
钱弘椒是有投降的意思。
这厮老是这样,一会抵抗,一会投降,实打实的墙头草。
不过,他很理解对方。
任何一个执掌权力的君王,怎么可能会舍得投降,放弃权力?
但国力、文武的能力、君主的才能,就在这里摆着了。
傻子都能看出来,吴越肯定是打不赢明朝。
拼死抵抗,死路一条;纳土归明,还有一线生机。
大将沈承礼沉吟道:“如今明军驻扎江宁府,并没有继续东进的意思,也没有要撤军的意思。”
“由此观之,明主是决意要一鼓作气收复江东,但更想和平收复。”
他顿了顿,看着钱弘椒:“只要他想要和平收复,就不会对大王、我等做什么。”
钱惟濬气道:“沈将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厅内瞬间吵成一团。
投降派说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主战派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两派人马各执一词,唾沫横飞,就差撸起袖子打起来。
“够了!”
钱弘椒忽然暴喝一声。
所有人瞬间噤声,齐齐看向他。
钱弘椒目光冷冷地扫视群臣,有的人羞愧地垂首,不敢直视。
毕竟,当初在常州时,他们信誓旦旦保证要为国捐躯,宁死不降。
可如今,明军刚抵达江宁府,他们就吓的想要归降。
钱弘椒道:“钱惟濬为王储。本王去了江宁府,若被扣押、乃至杀害,由钱惟濬继承王位。”
钱惟濬眼中闪过一丝喜意,面上却悲戚道:“父王,吴越不能没有您啊!”
“若......若不可违,儿臣愿替父去见明主。”
钱弘椒无奈地摆了摆手:“人家要见的是我,你去了,只会添乱。”
“就这样吧,都散了。明日本王便去江宁府。”
孙承祐道:“大王,臣愿随行。”
钱弘椒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不用,本王自己去就行。你执政多年,若本王有失,还需你辅佐惟濬。”
众人散去后,厅内空荡荡的,只剩下钱弘椒一人。
他无力地瘫软在地,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历代先王啊!吴越要亡于孩儿手里了啊!”
他捂住脑袋,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厅内回荡,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钱弘椒觉得此行九死一生,想要祭拜先祖。
可如今远离杭州,想祭拜也没办法祭拜。
他挣扎着爬起来,整理衣冠,朝东面跪下。
“咚咚咚——”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脑袋晕晕乎乎才停下。
次日黎明,他带着十余名侍卫策马朝江宁府而去。
第466章 吴越归降
江南的七月,热得像蒸笼。
秦淮河的水晒得发烫,水面泛着一层油腻的光,像融化的铅。
偶尔有鱼翻个水花,那声响也懒洋洋的,像是被热气蒸软了骨头。
岸边的柳条垂着头,叶子卷了边,恹恹地挂在枝上,连风都吹不动。
蝉在树上没命地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仿佛连它们也知道,这世道要变了。
城墙上那面大明红旗被晒得褪了色,边缘起了毛,但还在风里飘着,猎猎地响。
其实没有风,是旗杆在晃,热浪扭曲了视线,旗就像在飘。
钱弘椒到宫门的时候,是巳时。
他的腿有些发软。
来的这段时间,他每一刻都在想:朱骁会怎么对他?
是客客气气地请进去,还是直接绑上殿?
是封侯拜相,还是一刀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