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宋仁宗如此和善、虚心纳谏,放权重臣,说不准就是巅峰的唐明皇。
北宋必定能与盛唐比肩!
钱弘椒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首道:“回陛下,听说了。”
朱骁道:“蜀地、关中、中原、河东、河北、山东、江南皆归大明,江东该如何自处呢?”
钱弘椒的喉结动了动:“陛下明鉴,吴越军民皆忠心朝廷,绝无二心。”
朱骁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那双靴子停在他眼前,靴尖离他的膝盖不过一尺。
钱弘椒没有抬头。
他盯着那双靴子,盯着靴面上暗纹的云纹,盯了很久。
“吴越王,”朱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
“朕记得,钱镠当年立了‘保境安民’四字,保了吴越几十年太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四个字现在该怎么用。”
钱弘椒抬起头。
朱骁站在他面前,比他年轻,比他高,比他有气势。
他站在那道光里,身后的殿门敞着,日光从他背后射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
钱弘椒眯起眼睛,觉得那座山压下来了。
明明他也是一代王上,此刻却仿佛尘埃般,内心充满惶恐。
“陛下的意思是?”
可没等朱骁回答,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急促了些:“陛下,臣此番来江宁府,是带着诚意的。”
“吴越虽小,也有十三州、五十二万户、十万兵。臣若不想归顺,就不会来。”
钱弘椒可没打算,对方吓唬几句自己就投降。
老子投降后的待遇,你还没说呢。
吴越军事上虽没什么建树,但实际上是个很大、很富庶的国家。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这两州,可全在吴越境内,要是国家穷困,是无法维持这样的美名。
自唐末以来,天下乱世,主要集中在中原一带。
至于蜀地、尤其是江东,基本是没有遭受过战乱,百姓很富庶,国家很有钱。
这很正常,要是国家穷困潦倒,统治者本能的就想要扩张,以维持奢靡的统治。
南唐不就是这样嘛!
占据着富庶的江南、淮南,有钱的很,巅峰时,更是天下最有钱的国家。
国家有钱,官员富有,自然就会痴迷于玩乐,不会一门心思想要打仗。
打仗就得死人,人口以少,赋税便少,如何保证钱财供应呢?
单纯纸面来看,吴越的人口、赋税,是要比没有淮南十四州的南唐要强,最起码也是旗鼓相当。
历史上,吴越纳土归宋时,户籍在册人口足有五十五万六百八十户,近三百万人口。
兵力更是高大十一万余众。
钱弘椒此番领兵五万,其中大部分是禁军,藩镇兵还没有带。
其实也不是他不想带,而是没办法如臂驱使。
越是安稳的国家,藩镇越不能打,节度使没野心,藩镇兵疏于训练,顶天就比临时招募的庄稼汉强一些。
历朝历代,永远都是开国君主,开国集团最有锐进之志。
无论是南唐开国之主李昪、吴越开国之主钱缪。
皆为一时人杰,打下硕大的地盘,常年保持足够的兵力,一门心思想要锐进。
只是出于各种原因,没办法入主中原,一统天下。
等此二人一死,国家瞬间迈入稳定时期。
开国集团死的死、老的老,继任之君又没经历过战火摧残,没有雄心,很难继续保持军备,继续进取。
就像明朝,朱骁若是没有打下河东、江南,就匆匆病逝。
即便朱昀能稳定住皇位,也不会这么短的时间内打下这两块地盘。
他只能靠朱骁留下的地盘,占据优势,慢慢平定。
就像三国时期的曹魏,曹操病逝前,对吴蜀保持绝对的压制力。
可他一死,曹魏接下来两位皇帝都平定不了全国,直到晋朝才平定。
幸亏朱骁还年轻,发家早,否则,要是如今五六十岁,怕要步曹魏的后尘。
步曹魏的后尘还算好的,就怕成为晋、汉那种,二世而亡。
朱骁轻哼一声:“你能来此,你我就不用说睁眼说瞎话了。”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吴越归降后,你带领钱氏族人到开封。你还为吴越王王爵,可袭爵三代。”
“三代后,钱氏家族可为侯爵,与国同休。钱氏子弟,可入朝为官,朕不会吝啬。”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你放心,朕不会苛待你。你若想要入朝参政,朕会给你一个高官。”
“若是不愿,可在开封做个闲散王爵。朕不会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朱骁可不担心钱弘椒造反。
对方主动投降,再造反,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钱弘椒的手指缩了一下,攥住袖口,指节发白。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
就像刀斧临头一般,最终落下。
心中有万般不舍、痛苦,却无计可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吴越国小民弱,不敢与天朝为敌。臣只求......”
“只求什么?”
“只求陛下善待吴越百姓。杭州城里的百姓,没有罪。”
朱骁看着他,看了很久。
殿里安静极了。冰盆里的冰化了大半,水滴声停了。
廊下的蝉也不叫了,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你放心,”朱骁的声音忽然温和了些,“朕不会做残暴之举。只要无人造反、大肆贪污,江东不会有变故。”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补了一句:
“对了,你儿子不是一门心思想要抵抗朕吗?”
“朕恕他无罪。你死了,吴越王爵可让他袭爵。”
钱弘椒愣住了。
他没想到朱骁会说这句话。
他以为朱骁一定会拿这件事问罪,甚至已经做好了替儿子死的准备。
钱弘椒俯下身去,额头贴在金砖上。
金砖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臣,叩谢陛下隆恩!”
朱骁拿起案上那碗酸梅汤,递过去。
“喝了吧。外面热。”
钱弘椒看了一眼那碗汤,碗壁上凝着水珠,碗底沉着乌梅渣,黑乎乎的。
他接过碗,手在抖,汤泼了一些出来,洒在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
酸的,甜的,凉的。
顺着喉咙往下淌,淌到胃里,把什么东西浇灭了。
“谢陛下。”
朱骁点了点头:“朕会派军队护送你回润州,让吴越军莫要抵抗。待军队安稳后,朕会派官员去江东收复各州县。”
“你回杭州后,带着钱氏族人直接去开封,不用再来江宁府。”
他并不打算扣押钱弘椒,没这个必要。
明军就在江宁府,要是钱弘椒回去后有异动,随时能平定。
武力平定,虽说会死人、浪费钱财民力,但效果肯定要比和平接受要好。
起码朱骁能随意杀人,看谁不爽就杀谁。
他之所以非要和平收复吴越,主要是为了日后的北伐。
明朝一口气武力拿下江南、江东,人心纷乱,得需要更多的时间治理。
到时候,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过去,还怎么北伐了。
至于清理江东的蛀虫,那就得等北伐结束后。
朱骁打定主意,幽云十六州未收复前,将实行仁德的统治,保持国祚稳定,不会再轻易杀人。
正好,他要在这几年内,好好看一看,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堪重担。
钱弘椒恭敬道:“臣遵旨。”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着头,保持躬身姿态,一步步退出大殿。
跨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直起腰,转身望天。
熔金色的光芒很温暖,很刺眼,但他却无比的轻松。
就像一件要紧的事,终于解决,那种紧绷的神经,终于缓和。
钱弘椒此刻并不后悔纳土归明。
他怨不得旁人,不怪朱骁以势压人,对方已经够意思了,是实打实的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