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微微颔首。
倒不是他非要来这种富裕的地方、不去百姓疾苦的州县,而是江南十余州,也就西边两三州比较贫苦。
其余皆是上州,富庶的很。
国家经济南移,本就是大势所趋,到了后世更是达到顶峰。
除了首都,其余北方加起来,甚至都不如江浙沪三地有钱。
这个时期虽未那么夸张,但南方的经济,已经很明显高于北方。
主要是北方连年战乱,人口南迁,经济腾飞,文人墨客辈出。
这也是南唐多才子佳人的原因。
朱骁定都开封已有几年,内心深处,其实对于这个选择有些后悔。
地势太过于平坦,无险可守,而且,黄河就在跟前,要是发生洪灾,很容易影响开封。
但没有办法,如今的大明,最合适的地方也只有开封。
大运河连同江南,钱粮能源源不断运来,而且一旦南方有变,顺江很快就能抵达。
要是想要修缮黄河水利,所需花费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完全不是洪武一朝能干完的。
朱骁有时候在想,能不能定都幽州。
大明的压力,主要来自北方的契丹,定都幽州,便能将战线推到前线,方便控扼边境军队,且有各种关隘拱卫。
至于后世北京被瓦剌包围,那是属于极其特殊的情况。
一般情况下,除非王朝末路,是很难被敌军打到北京城下。
当然,到了王朝末期,什么关隘都没啥鸟用。
长安已经堪称地利之巅,各种雄关拱卫,不还是出现天子九逃、国都六失的事情嘛。
但这种念头,仅仅是想一想。
定都是很严肃的事情,关乎王朝未来数百年的气运,不是随心意而动。
最起码,想要定都幽州,得修建漕运,连通开封,能将南方的钱粮顺利运到幽州。
一个国家的首都,单有地利,没有钱,那是万万不可行的事情。
当然,河北人口众多,经济很强,听说幽云十六州,加起来有数十万户人口,三四百万汉民。
人口不缺、经济不缺,最缺的,就是连通全国的路线。
朱骁打算收复幽云十六州后,好好研究研究幽州,看适不适合定都。
历史上,赵匡胤也看出定都开封的不妥,一门心思想要迁都洛阳,然后定都长安。
为此,他西巡洛阳,祭祀天地后干脆住在洛阳不走了。
群臣急了,起居郎李符第一个站出来,上书‘陈八难’:
洛阳破败、宫殿不全、郊庙没修、衙门不齐、百姓穷困、军粮不够、城墙没建好、大夏天皇帝出行太辛苦。
李怀忠也跟着说:开封有汴河漕运,每年从江淮运来几百万斛米,几十万大军都靠这个吃饭,陛下搬去洛阳,粮食从哪儿来?
赵匡胤依旧不听,说啥都要迁都。
最后还是赵光义站出来,表示:安天下者,在德不在险。
表面意思是:国家能不能安定,看的是皇帝有没有德行,不是靠天险。
实际上是在道德上绑架了赵匡胤,你要是反驳,就是承认自己德行不够。
赵匡胤无言以对,等赵光义退下后才对左右叹道:“晋王之言固善,然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作为皇帝的朱骁,对于赵匡胤非要迁都有其他考量。
地形的问题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赵匡胤想要彻底掌握全国权力。
他并非如朱骁这般,是以武力定鼎天下,而是陈桥驿兵变,得位不正,可以说是在各方势力妥协下上位。
这种情况下,赵匡胤受到很多掣肘,从他杯酒释兵权就能看出来。
正儿八经掌握大权的皇帝,怎么可能这么‘没出息’。
还得掏空国库,花巨资从大将手里买兵权。
像后世的朱元璋,为了权力稳定更迭,国家稳定,那可是大启杀戮。
什么免死金牌、什么功勋卓著、什么执掌军权,全是都屁,说杀就杀,压根没人敢造反。
能当上开国皇帝的,怎么可能是心慈手软之辈。
真当赵匡胤不会杀人吗?
只是他杀不了,不敢杀,生怕会被人赶下皇位。
赵匡胤除了迁都,唯一的办法,就是收复幽云十六州。
一统华夏的赫赫战功,足以将他的威望推到顶峰,万国臣服,天下拥戴,什么造反的苗头都不会有。
可惜,终其一生,连幽州的城皮都没有摸到。
朱骁抬眼打量田地里忙碌的景象,扬鞭道:“朕不管以前南唐是什么样子,我大明臣子,就应该时时刻刻下乡,关切百姓,听他们诉求!”
身后的官员急忙附和,表示一定会听话云云。
朱骁不再多言,转身策马离开。
马蹄踏在田间的土路上,扬起一路细细的尘土。
回到金陵后,他开始思索让谁担任金陵府府尹。
这个位置很关键,不设立节度使情况下,金陵府府尹基本就是江南官职最高之人。
肯定不能用南唐旧臣。
朱骁可以让韩熙载担任南昌府府尹,但绝不能让南唐旧臣担任金陵府府尹。
他想到了秦宣。
对方老早就跟随他,这些年辗转兴元府、洛阳府,可以说,治理地方的经验很丰富。
但朱骁顾念旧情,想要将对方调到中枢,日后担任宰相。
想来想去,朱骁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有资格担任金陵府府尹的,除了理政经验丰富外,还得拥有很高的威望,能够震慑新附的江南官员、百姓。
良久,朱骁唤来吕端,开门见山道:“你若为金陵府府尹,当如何?”
吕端一愣,似乎没想到皇帝会想任命他为金陵府府尹。
在大明数百州,这个位置,仅次于开封府府尹。
他犹犹豫豫道:“臣......臣恐无德担任此要职。”
他虽是吏部侍郎,但压根没干多久,就被皇帝带到身边出征。
朱骁道:“你先回答,朕还没决定。”
吕端眉头紧皱,思索片刻,缓缓道:“保境安民。”
“何为保境?”朱骁问。
“南唐已亡,金陵无境可保。臣所说的境,是百姓的家境。保境,就是保他们的田不被占、房不被拆、财不被抢、人不被抓。他们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保境。”
“何为安民?”
“安民,就是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臣到任后,不开仓放粮,不减免赋税,不安抚人心,说什么都是空话。”
朱骁看着他,又问:“就这些?”
吕端沉默片刻:“臣还有一句话。”
“陛下打天下,靠的是刀兵。臣治金陵,靠的是不折腾。不折腾百姓,不折腾商贾,不折腾读书人。”
“让他们该种田的种田,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读书的读书。日子久了,人心自然就安了。”
朱骁满意颔首。
吕端看似什么都没说,实际上都说了。
他笑道:“有人说你大事不糊涂,看来,所言无虚,自今日起,你可为金陵府府尹。”
吕端拳头紧握,沉声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第471章 清源军归降
金陵府皇宫内。
朱骁端坐龙椅,看着面前跪地的使者,说道:“你回去告诉陈洪进,朕很满意他的进退。朕会派人去接管清源军,让他带着族人来开封。”
“嗯......朕封他清源侯爵位,可承袭三代。”
使者伏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轻响,口中高呼万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清源军,下辖泉、南两州十四县,人口十万余户,军队两万,位于今天的福建泉州、漳州一带,也就是闽南。
(历史上,纳土归宋后首次官方统计是12.06万户)
当时的闽南,极其不服闽主的统治,留从效与董思安、陈洪进等人联合发动兵变,夺取了泉州,并归附了南唐。
南唐当即任命董思安为漳州刺史,欲图分瓜闽南权力,导致留从效与董思安反目成仇。
南州也就是漳州,946年,南唐任命董思安为漳州刺史。
董思安表示,自己的父亲董章,而章与漳同音,犯了名讳,就改名为南州。
949年,留从效的哥哥、时任南州副使的留从愿,用毒酒杀害了董思安,随后自称刺史,将南州的控制权夺到了留家手中。
至此,留家彻底占据了闽南泉、南二州的权柄。
南唐实力不济,又忌惮中原压力,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对方割据。
留从效当即设立清源军,自任节度使,南唐无不应允。
留从效执掌泉、南权力后,致力于勤俭养民、大兴文教,又开发泉州,整建城港,招徕海外商贾,经济得以复苏,人口大幅度增长。
到了如今,区区两州之地,竟然有百姓四五十万。
不过留从效并没有子嗣,无奈认下兄长留从愿的两个儿子,留绍镃和留绍錤为继子。
962年,留从效因背疽发作,从五月起连月重病卧床,最终病逝。
他病逝时,留从愿还在南州,留绍錤刚好被派往南唐进贡,不在身边,最终留绍镃上位节度使。
但留绍镃的年岁太小,尤其是处于如今的乱世。
面对年幼的留绍镃,执掌军权陈洪进很快动手了。
陈洪进诬指留绍镃欲归附吴越,以此为借口,将留绍镃送往南唐。
他很聪明,并没有立马上位节度使,而是推年迈的张汉思为节度使,自己为节度副使。
张汉思此时已经年老,不能处理军政事务,因此大小事情都由陈洪进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