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在质问对方为什么要如此助长萧思温的势力。
耶律贤没有解释的意思,淡淡道:“若无他事,散朝。”
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是萧思温,还是萧太后,或者高勋掌权,对他都不是好结果。
一个没有权力的皇帝,如何掌权?
耶律贤认为,要让萧思温跋扈,跋扈到不将皇帝放在眼里,让所有人都敌对。
到了那时,便是他彻底掌权的时机。
否则,三派相互掣肘,他永远无法执掌权力。
“糊涂!”
萧太后怨恨地冷哼一声,麻溜起身离开,珠帘哗啦作响。
“恭贺萧公!贺喜萧公!”
一群人如蝼蚁般瞬间挤在萧思温周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七嘴八舌地道贺。
萧思温得意一笑,拱手四顾:“哈哈哈,都是陛下看重,老夫只是听旨而已。”
耶律休哥站在人群外围,看得一阵恍然。
这还是勇往无前的契丹人吗?
怎么像汉人一样谄媚呢?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耶律休哥忽然很希望明朝北伐,如此,大契丹就不会继续将精力放在政治上,而是军事上。
一旦动兵,作为统辖幽云十六州的最高长官,他的实力会迅速膨胀。
能在军队趁机疯狂安插亲信、党羽,日后,即便有人想要动他,也得深思熟虑。
最重要的是,或许他能趁机执掌辽朝军权,将不服皇帝的人全部搞下,让大契丹再次走向兴盛。
第477章 丈量田地
金陵府、溧阳县。
天是灰的。不是那种阴沉沉的黑灰,是淡淡的、像宣纸被水洇湿了的灰白。
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但没有人伸手。
太冷了,手缩在袖子里,连指尖都不愿意露出来。
江南的冬季,不像北方那样凛冽。
北方的冬是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江南的冬是水,慢慢地、慢慢地渗进骨头里,等你觉出冷的时候,已经冷到骨髓里了。
李九龄和数十名官吏站在田埂上,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官袍下面塞了好几层衣裳,臃肿得像裹了一床被子,但冷风还是从领口、袖口、衣摆底下钻进来,贴着皮肉游走。
除了十余名户部官吏,还有溧阳县的数十名县尉、主簿、小吏等。
这些人有的拿着步弓,有的抱着竹尺,有的背着成捆的木桩,有的捧着厚厚的簿册。
没有人说话,都在等他开口。
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一茬茬稻茬立在泥里,被霜打得发白。
远处的山是灰青色的,近处的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李九龄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紫,颤声道:“开......开始吧,动起来就暖和了。”
丈量田地这件事,是有讲究的。
不是朝廷想什么时候丈量,就能什么时候丈量。
每年能丈量的时间,也就是九月到来年三月。
这个时间段,秋收结束,地里庄稼收完了,能看清边界,等到了三月左右,春耕就开始。
百姓那时候忙着种地,去哪里有心思陪你丈量土地。
李九龄身后的户部官员们,木然点了点头。
他们好后悔,跟着对方来地方丈量土地。
要是没来,现在应该在衙门里烤着火,美滋滋的喝着温酒,悠闲的处理政务,而不是冻得像傻子一样,站在野地里喝风。
数十名吏员们散开,各奔各的方。
李九龄跟着第一队,往县城东边去。
溧阳的地是极好的。
靠近县城的地方,地势平坦,土色发黑,捏一把在手里能攥出油来,是上好的水浇地。
再往东走,靠近山脚的地方,地就差了,土是黄褐色的,掺着沙子,种什么都收不了多少。
不过作为金陵府下辖的县,差田少之又少。
没办法,江南就是这么得天独厚,能种的田,不如中原,但质量,却要胜过。
江南的田,之所以好,有各种因素,但主要的,分为:土好、水好!
土之所以好,是长江冲出来的。
几千年、几万年的泥沙从上游带下来,在入海口淤积,一层一层地铺,铺成一片平展展的、望不到边的平原。
这种土,叫‘淤泥土’。
它不像北方的黄土那样硬,是松的、软的、肥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捏出油来。
种地的庄稼汉管这种土叫‘夜潮土’。
白天晒干了,夜里自己会返潮。
别的土浇一瓢水,水渗下去就没了;这种土浇一瓢水,水渗下去,还含着,慢慢往外放。
庄稼的根扎在里头,不干不涝,舒舒服服地长。
这就是北宋所记载的“吴中田土,膏腴甲天下。”
水好:江南的水,多得不值钱。
河、湖、塘、浦、泾、浜、港、渎,名字都起不过来。
太湖一汪水,周边几万亩田都靠着它。
长江在边上,潮水涨上来,灌进河渠,带进来的是肥泥。
雨也多,清明前后雨,黄梅时节雨,七月还有雷阵雨,一年到头不缺。
水多了,田就活了。
种稻要有水,养蚕要有水,种桑要有水,种茶要有水。
北方人靠天吃饭,老天爷不下雨,地就裂了。
江南人不靠天,靠河渠、靠湖塘、靠沟洫。
旱了,提水;涝了,泄水。
旱涝保收,年年都有收成。
当然,除了老天爷赏饭外,人力同样至关重要。
否则,就是金山银山,没人开凿,同样干瞪眼。
唐代中期以后,北方战乱不断,人口南迁。
人来了,要吃饭;吃饭,就要种田;种田,就要投资。
江南的圩田、水渠、堤堰,都是花了大价钱修起来的。
一亩圩田,光是筑堤的费用,就够买几亩旱地。
这种田,不是老天爷给的,是朝廷拿钱财堆出来的。
尤其是两税法之后,江南的田更是成了朝廷的命根子。
第一方选在城东五里的张家庄。
两个吏员拉着绳子,量出东西一千步、南北一千步,四角插上木桩。
木桩是松木的,削尖了头,用锤子砸进地里,锤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风吞没。
一个文书在旁边记录:某乡某方,东至某处,西至某处,南至某处,北至某处。
按照李九龄的献策,应该是用石柱砸地。
但说归说,做归做,天寒地冻的,谁有闲心搞石柱来砸地?
能来丈量就不错了,指望不了太多。
村民们在远处看着。
老人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盯着那些木桩,年轻人站在老人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个半大的孩子爬到树上,骑在树杈上往下看。
李九龄走过去,朝一个老人拱了拱手:“老人家,这块地是谁家的?”
老人没说话,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打谷场上翻稻草的中年人:
“张三家的。”
“多大?”
老人沙哑道:“不知道。上次丈量还是唐朝,几十年过去,俺真的不知道。”
说完咳了两声,把一口痰吐在田埂上,用鞋底蹭了蹭。
李九龄不清楚说的是李唐还是南唐,但没关系,知道是谁的就行。
张三走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在一起垂在身前。
“你家的地,你来说说,四边到哪儿。”
张三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在地上画。
他画得很快,也很准,哪里是田埂,哪里是水沟,哪里和隔壁的地交界,哪里是路,哪里是水渠。
张三道:“就这些。”
没有啥废话,吏员们开始量。
两个人拉绳子,一个人记数,一个人在旁边画图。
这些都是户部精通算数之人,领会千步方田法的算法后,一切都很快。
绳子在田地上绷直,落下,再绷直,再落下,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片土地。
张三站在旁边,眼睛跟着绳子走,绳子拉到哪儿,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