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旦犹犹豫豫,低声道:“小子相貌粗鄙不堪,恐有辱陛下。”
“无妨,抬起头。”
直到近距离观看,朱骁心里微微一怔。
这他娘的,是真的丑!
倒不是说他喜欢以相貌论人,而是对方确实长得难看。
远距离还能看,近距离就有点不忍直视了。
五官像是被随意摆放在一张脸上,谁也不肯让谁。
也不知道长大了,能不能长开一些。
武夫们发出一阵阵怪笑。
蒋七大咧咧道:“我以为我儿子够丑了,没想到还有更丑的!王佑,是你亲生的吗?”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王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宋琪忍不住呵斥:“住口!天下英雄莫非以样貌论处吗?!”
“先秦晏子身材矮小、其貌不扬,最后为上大夫;澹台灭明体态相貌丑陋,最后成为七十二贤之一。”
“公孙吕、田蚡、王粲、张融等先贤不说,就是冯道,形神庸陋,最后不也地位高崇吗?”
皇甫继勋淡淡道:“丑就是丑,说那么多干嘛?”
“宋相莫非认为,此子有名臣之资?你怕是今日才见过吧?”
文武瞬间吵成一团,像炸开了锅。
文人们即便看王佑不顺眼,但事关文官集团的颜面,依旧纷纷站出来仗义执言。
或者说,他们是故意如此,好让皇帝知道,文武势如水火,不要猜忌。
一时间唾沫横飞,指指点点。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冷笑连连,殿内乱成一锅粥。
朱骁一言不发,目光紧紧盯着王旦。
被如此羞辱,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仿佛众人议论的是别人,与他无关。
这份定力,在八九岁的孩子身上,着实罕见。
“够了!”
听到皇帝的暴喝,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骁朝王旦温和道:“有人羞辱,那便打回去!”
“你父言你好学有文采,你便以金明池为题,吟诗一首。”
王旦拱了拱手,没有思考,当即朗声道:
“绿水围池苑,春风拂柳枝。”
“龙舟翻浪处,犹是太平时。”
朱骁眼睛微亮。
实话实说,这首诗并没有多好,但不堆砌辞藻,意思通顺,对仗也算工整。
八岁能做如此诗句,已见其才气。
王佑笑眯眯道:“尔等武夫子弟中,可能如此?”
蒋七闷声道:“我儿子能一拳打死他。”
朱骁笑道:“好,有才气。你明日便来通文馆陪读吧。正好你爹是讲师,能多加照顾。”
王旦恭敬道:“小子遵旨。”
王佑道:“陛下,能否许王旦入座共宴?”
“准!”
没等朱骁开口,折赛花率先道。
出了王旦这码子事,郑明的事仿佛被众人默契地抛到了脑后,殿中重新觥筹交错起来,笑语喧哗,歌舞升平。
折赛花凑近朱骁,手指悄悄指向殿外一角:
“陛下,你瞧那女子。”
朱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女子容长脸儿,肤色不算白得耀眼,却透着红润,像是春日里新熟的杏子。
眉如远山,修长入鬓,眉峰微聚,带着三分英气。
鼻梁高挺,唇色天然殷红,不必点胭脂也好看。
她正与几位贵女低声交谈,不知说了什么,忽然掩口轻笑。
一笑之间,眉眼弯弯,那三分英气霎时化作了少女的娇憨。
殿外的风吹过来,吹动她肩上的披帛,像一只欲飞的蝶。
有人唤她的名字,她侧过头去,耳畔的珍珠坠子晃了晃,映着池水潋滟的波光。
“是个美人。”朱骁赞了一句,又疑惑道,“皇后何意?”
折赛花笑盈盈道:“她是刘熙古之女,刘凝霜,若陛下喜爱,臣妾便让她入宫。”
作为后宫之主,按道理她应该嫉妒,皇帝的妃子越少越好。
但折赛花毕竟生下了三个嫡子,地位稳如泰山,完全没有那种心思。
随着国家的稳定,皇帝没联姻的念头,但折赛花有。
她觉得皇帝与大臣联姻,能让大臣更加效忠,更加卖力。
哪怕是折赛花,也不得不承认,朱骁好色却不贪色。
后宫的妃子,大多都是出征时,顺手俘获的,黄花闺女很少。
朱骁装模作样道:“不好吧......不过皇后有意,朕不能不从。”
折赛花附到朱骁耳旁,轻吹一口气:“臣妾今夜便让她侍寝。”
朱骁心里嗖嗖冒出一团火,从丹田直窜到喉咙。
他瞥了一眼刘熙古。
那老头正举着酒樽与旁人谈笑,浑然不知自家女儿已被皇后安排得明明白白。
娘的,这么有一种偷情的错觉?
朱骁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朕乏了,诸卿自便。”
他特意绕到刘凝霜一行人面前。
“小女参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众女款款行礼,声音娇软,像是一群百灵鸟在展歌喉,此起彼伏。
刘凝霜感觉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春日暖阳又像夏日骄阳,烤得她脸颊发烫。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交织在一起,绞着衣角,羞涩地低着脑袋,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廓。
皇帝离去后,有女子狐疑地歪着脑袋:“陛下刚刚是不是在看我?”
她旋即咯咯一笑,捂嘴道,“那我是不是要入宫为妃了?”
洪武皇帝才三十多岁,正值年富力强,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刻。
大伙完全没有排斥的情绪,反而恨不得能嫁入宫中,飞上枝头变凤凰。
刘凝霜想说皇帝应是看自己,但又没说。
万一她猜错,那就有点丢脸了。
就在此时,折赛花走了过来。
“拜见皇后。”
众女又急忙行礼。
折赛花看向刘凝霜:“你可愿侍奉陛下左右?”
在众女艳羡的目光中,刘凝霜低声道:“小女愿意。”
说罢满脸涨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脑袋几乎埋进了高耸的胸脯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今夜你便侍寝。刘尚书那里,本后会派人去说的。”
......
朱骁踏入殿门时,便闻到了一缕幽香。
不是龙涎,不是沉水,是女儿家身上自带的、混着皂角与体温的淡香,若有若无。
他脚步微顿,目光越过屏风,落在临窗的软榻上。
榻边站着一个人。
刘凝霜垂手而立,身上还穿着宴上的衣裳。
月白窄袖短襦,鹅黄半臂,碧罗长裙。
披帛已解下,搭在屏风上,露出削瘦的肩线和一段雪白的脖颈。
发髻也拆了一半,同心髻散了,青丝半垂在肩侧,只余一支白玉兰花簪松松挽住。
耳畔的珍珠坠子不知何时摘了,耳垂光洁如玉,映着灯影,微微泛红。
刘凝霜听见脚步声,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抬头。
朱骁踱步走来,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低垂的睫毛、鼻尖上细密的汗珠、攥着裙角的手指...
殿中很静。
廊檐上偶尔响起鸟儿的吱呀声。
“抬起头来。”
刘凝霜缓缓抬起脸。
灯影下,她的面容比白日更多了几分柔媚。
眉如远山,眼瞳浅褐,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不知是羞还是怕。
唇色殷红,没有口脂,是天生的颜色。
这副模样,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学的,实在太诱惑男人了。
朱骁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