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官员一一应和,笔尖在纸上沙沙记录。
听到最后一句,他笔尖一顿,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道:“是不是要告知一下李、马二位枢密使了?”
枢密院中,除了他们三个外,还有潘美。
只不过对方平素向来不贪权,不恋权,除了议事的时候,基本不会提出异议。
楚昭辅摆了摆手,语气淡淡:“若告知马彪,这批甲胄,就无法全到镇南军了。”
“你径直去办,到时候,木已成舟,马彪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他总不能去镇南军军营里要吧?”
镇南军隶属侍卫司,李处耘自然不会多嘴给自己找麻烦。
而一旦马彪得知,一定会出手制止,给殿前司的军队截留。
这是心照不宣的事。
青袍官员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办。”
退出枢密院,脚步匆匆,先去了工部,将楚昭辅的选址和安排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然后,他却没有回枢密院,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绕了个弯,又悄悄折返回来。
“马公,楚副使要将前三月生产的甲胄,全部送往镇南军。”
“下官思来想去,还是不能欺瞒马公。”
马彪放下文书,摇头道:“楚昭辅是将某当什么人了?”
“某难道会弃国祚,而保私利吗?”
看着一脸求赏的青袍官员,马彪笑道:“你能如此,本公甚慰。”
“今岁有几个提拔的名额,本公算你一个。”
青袍官员大喜过望,麻溜跪地俯首,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
“下官跪谢马公大恩!”
他就知道自己没做错。
枢密院说话管用的,只有李处耘与马彪二人。
至于楚昭辅,小事能做主,大事完全顶不上。
没有军权的枢密副使,连厢一级大将有时候都不放在眼里!
......
邓州,刺史府。
袁安坐在大堂上,手里捧着圣旨,肥硕的脸庞愁得挤成了一个面团,五官都快要分不清了。
通判问道:“刺史,陛下可有旨意?”
袁安一脸愁容:“陛下要讨伐南汉,但又不想从国库掏钱,说什么要留着北伐。”
“五万大军,三万农夫,十万牲畜,所需要的钱粮、辎重,全都分担到沿途州县。”
“咱们邓州,要准备三万石粮食、五百斤药材、三千双靴子。”
作为望州的邓州,这一批货物虽多,但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忧愁。
主要是袁安为了功绩,在城外大肆开垦荒田,修缮城墙、道路,所需甚糜!
即便春收赋税收上,大头运到开封,小头送到节度府襄州,剩下芝麻大小的钱财,根本不够用。
原本他计划的好好的,春收自留的钱,勉强给百姓,缺额的,秋收补齐就好。
可现在,他怕是人头都不保了!
朝廷明令禁止,劳役百姓时,绝不能克扣钱财、吃食!
要是他短缺百姓,有胆大的跑去开封告御状,又或者锦衣卫察觉,那就完蛋了!
袁安作为刺史,头号负责人,绝对难逃其咎。
通判显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作为二把手,并且有监督刺史的他,肯定会被牵连。
他太了解袁安了。
以这家伙的性格,出事的时候保准要拉上自己垫背!
袁安不停踱步,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忽然觉得,在大明当官,真是个辛苦活啊!
想贪污点,又怕被锦衣卫察觉;想懒政,却又通不过大考,被贬官。
官位不变已经够没面子了,要是还被贬官,怕是连家门都不好意思出了。
袁安忽然面露凶光,肥脸上的肉都在抖动:“去和那群世家大族要!”
“他娘的,平日里他们吃的满嘴流油,连口汤都不给老子喝!”
“老子要是出事,他们也别想好过!”
自古以来,邓州便是富庶之地,权贵云集,豪绅遍布,掌握着邓州一大半的产业。
产业也就罢了,最关键的是,大片田地皆由豪绅掌握,每年赋税交多交少,完全由他们说了算。
袁安最开始到任时,可谓是意气风发。
他都想好,该如何打压权贵豪绅,如何收缴钱财,如何治理百姓。
可真到了这个位置,他才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一直是天子与世家执掌天下!
州里的官员,上至长史、司马;中至司户、司法参军,下至官吏。
要么是豪绅子弟,要么是有勾连。
至于县里,简直是被渗透成筛子。
袁安白天想什么,晌午的时候,豪绅权贵便已知晓。
至于动兵镇压,先不说能不能调动,单是擅杀豪绅权贵,屁股就坐不稳。
最严重的,甚至会被刺杀!
袁安的妻儿,就在去寺庙祭拜时,遭遇劫匪,仆从全部被杀!
他心里门清,这是豪绅给的警告。
在那之后,他便不敢再与豪绅权贵为敌,乖乖的干力所能及的事情。
当然,自从黄巢起兵后,世家大族被杀的人头滚滚。
唐亡之后,七代王朝相互更迭,天下纷乱不休,世家更是被当成钱袋子,被杀的不计其数。
可归根结底,想要治理天下,还是得用读书人。
随着时间流逝,这些读书人,又会变成新的世家,只不过换一种形式而已。
没有像唐朝那般,五姓七望那般显赫。
乱世,说到底,能从微末崛起的,是武夫。
至于文人,还是那群人,普通百姓饱受战乱,肚子都填不饱,去哪里找钱给子嗣读书了?
通判犹犹豫豫,半响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自己府里,还有豪绅送的三百两黄金吧?
地头蛇的打法,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两条。
先是恐吓,若未果,便想办法搞走,或者弄死;若是恐吓成功,那就给钱,代表大伙是一个利益体了。
察觉出通判的神情,袁安气道:“朝廷丈量田地,啥时候能到邓州呢!”
他没本事搞定权贵,不代表朝廷搞不定。
溧阳县便是例子,不听话的,直接屠戮全族!
袁安并不怪罪对方贪污,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不拿钱,豪绅怎么信任,怎么配合呢?
要是不配合,他们连赋税都收不上,转眼就要下台。
通判无奈道:“刺史,别想那么远了。还是想想眼下的难关怎么过吧?”
袁安颓废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一摊烂泥:“我能有啥办法呢?”
他本就是个平庸之辈,否则也不会搞成今天这个样子。
至于给朝廷上书,请求不要分担?
早死与晚死,袁安心里还是有一杆称的。
“有了!”通判猛然大呼,吓了袁安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袁安急忙抓住扶手,瞪大眼睛:“你有办法?!”
通判笑道:“咱们没钱,节度府有啊!”
“襄州?”袁安挑眉道,“罗茂愿意给吗?更何况,襄州应该也有份额吧?”
通判胸有成竹地分析道:“肯定有,山南东道要出兵两万,罗茂肯定要出钱出粮。”
“按道理来说,就应该是节度府出钱。只不过,咱们邓州是山南东道唯二的望州,便分担一部分。”
大明承袭唐制,各州分辅、雄、望、紧、上、中、下七级。
户口三万以上为上州;两万户以上为中州;两万户以下,皆为下州。
至于辅、雄这两级别,是不看人口、经济之类的,是看其重要性。
比如辅一级别的州,就是拱卫京城的战略之地;雄州,便是地位略低于辅州的战略要地。
唐代,拱卫长安的岐、同、华、郑四州,便是辅州,但随着迁都开封,这四州便丢掉辅州的名头。
至于雄州,有如陕州、怀、汴、魏等州。
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汴州成了开封府,魏州成了大名府。
紧州,是一些战略位置好的州。
而望州,便是经济军事、人口等方面实力雄厚的‘明星州’!
要不是地利位置不算极好,望州甚至能破格称府!
袁安皱眉道:“罗茂要负责两万大军的钱粮,还能有余吗?”
“怎么可能是两万!”通判当即反驳,“圣旨说的很明白,是沿途州县。”
“禁军从开封出发,要途径淮南、江南。这两地,有钱的很,起码得负担一半!”
他信誓旦旦道:“依我看,罗茂最多负责万余人的钱粮。”
“他娘的,咱们每年上贡那么多给节度府,这时候,他不出钱能行吗?”
“他要那么多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