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里正双腿发软,像一摊烂泥般瘫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战战兢兢道:
“老爷饶命啊!小人......小人心甘情愿将那女人送回去,再给诸位老爷三百贯茶水钱。”
他指着血泊中的女人,声音发颤,“她咎由自取......小人绝不报官,绝不报官!”
方大收回配刀,转身阔步走到院中央,背对着里正。
里正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与杀意,咬紧了后槽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他们离开,他就去找县令,让官府的人抓他们。
锦衣卫又怎样?
到了晋州的地界,他王法管不了,还有节度使!
等到了牢里,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到那时,他要让这群人多管闲事的狗东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为他可怜的儿媳报仇。
方大看着锦衣卫数人,冷冷开口:“都指挥使说了,要活的,但没说是完整的活口。”
“全部打断四肢,拉回开封!”
话音刚落,几名锦衣卫汉子如猛虎出笼般扑了上去。
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求饶声在院中炸开,惊起屋顶栖息的麻雀。
方大看也不看,转身走向还在发抖的孙嫂,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走,回家了。”
第505章 莲花峰之战
薄雾笼罩着莲花峰,天色未明。
南汉军的营寨绵延数十里,近七万人的大营,远远望去倒也气派。
中军帐内,李承渥一夜未眠。
他坐在行军榻上,面前摊着韶州及莲花峰的舆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晃动而摇来摇去。
银甲挂在帐边,擦拭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将军,”亲将掀帘而入,压低声音,“催了好几次,潘崇彻那边还是没有音信。”
李承渥抬起头,眼眶泛红。
想要骂人,却说不出来,没有用的事情,何必说出来呢?
主帅的态度,会影响全军。
这一点道理,他还是很清楚。
要是让士卒感受到主帅惶恐不安,岂会安心,岂会卖命?
自古为帅者,需逢大事而面不改色。
战争极其磨练人,李承渥仿佛变了个人般,逐渐沉稳,颇有几分威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帐内另一人身上。
李托五十余岁,面白无须,身形微胖,穿一身紫绸袍,腰间挂着玉带,看起来像个富家翁。
李承渥问道:“李内师,明日决战,可有提议?”
李托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我大汉的战象,天下无敌。明军从未见过此物,到时必定吓得魂飞魄散,不战自溃。”
他原本躲在韶州好好的,突然被拉到前线,怎么可能会舒服?
躲在城里与临阵厮杀,哪里更安全,他心里还是门清的。
要不是他与刘氏绑定太深,打死都不会来。
李承渥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一个腌竖,靠卖女擢升高位,果真是浪费口舌。
“传令下去,”李承渥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辰时列阵。象阵居前,步兵居后。本将亲自督战。”
...
十一月二十三日,辰时,大雾渐散。
决定南汉命运的一战,在这片土地上徐徐拉开序幕。
莲花峰下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南汉军六万六千余人列阵完毕。
战象居前,一头头庞然大物披着五彩斑斓的战甲,象牙上套着铁制尖套,背上驮着木制战楼,楼内坐着弓箭手。
远远望去,倒也壮观。
李承渥骑在马上,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头盔上的红缨迎风飘扬。
他身后是帅旗,红底黑字,上书一个斗大的‘李’字,旗下站着几个部将,面色各异。
李托没有出现在阵中。
他借口‘调度粮草’,留在了后方营帐,打仗这种事,他才不往前凑。
明军那边,林仁肇站在高台上,手搭剑柄,眯着眼观察敌阵。
“四万对七万,”刘玉山策马来到他身边,咧嘴笑道,“大帅,这一仗怎么打?”
明军五万军士,但沿途各州县都得派兵驻扎,以保后勤安危,故抵达前线的,仅有四万余众。
刘玉山所言,并非害怕,而是压抑不住的嗜血。
南乡之战,彻底让他迷恋上冲锋厮杀的痛快,恨不得立马拔槊杀入敌阵,杀的人头滚滚,杀的昏天黑地!
不过多了区区三万人,何足挂齿!
林仁肇目光落在那些战象上:
“李承渥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那几头畜生身上。破了象阵,南汉军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他是南方人,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这玩意儿?
大象雄壮,但胆小,不经吓。
随着主帅的挥手,临近的几个高台上,几名传令兵挥动旗帜。
身后明军队列中,一尊尊青铜火炮被推上前来。
那炮身约五尺长,黑黝黝的,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口径有拳头大。
炮口对着南汉军的方向,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狰狞的眼睛。
第一缕阳光驱散了大雾,照耀在肃杀的大地上,露出一张张冷峻的面容。
“喝!喝!喝!”
“咚!咚!咚!”
枪盾相击,发出响彻天地的金戈声。
明军军士们齐齐怒喝,声浪如潮,一波接着一波,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若是刘汉觉得靠几头畜生就能打败他们,那他们会用刀枪让这些人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铁血。
对面,李承渥骑着马,沿着阵线巡视。
马蹄踩在干裂的泥土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手握缰绳,腰背挺直。
但明军那边传来的齐喝声令他胯下的战马有些不安,前蹄不停刨地,打着响鼻,耳朵向后贴着。
战象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压迫,显得焦虑起来。
长鼻高高卷起,露出两根狰狞的巨牙,象奴们急忙用铁钩和口令安抚,鼻端发出急促的呼呼声。
“将军,明军阵前好像有什么东西。”身边的部将指着远处,声音有些发紧。
李承渥眯起眼睛,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他也知道,那就是明军赖以逞凶的青铜炮。
“管他什么东西,”李承渥故作镇定,“总不会比咱们的战象还——轰!”
话没说完,一声巨响打断了他。
那不是战鼓,不是号角,不是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那声音像雷公把天劈开了一道口子,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一阵发晕。
战马猛地扬起前蹄,他死死勒住缰绳,差点被掀下马去。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几十声响成一片,连珠炮般炸开。
浓烟从军阵腾起,像一团团灰色的云。
战争的开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快到李承渥压根没有反应过来。
明军不讲武德!
他原本打算誓死一番,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
因为......战象乱了!
那头最前头的首领象,被一枚弹丸击中前腿,皮开肉绽,鲜血喷涌。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鼻子高高扬起在空中乱甩,四蹄疯狂地跺着地面,将背上的战楼甩得东倒西歪。
战楼里的弓手死死抓着围栏,脸色惨白,有人已经被甩了下去,在地上翻滚着没能爬起来。
一头被击中腹部的战象,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猛地掉头向后冲去。
它庞大的身躯撞进了旁边的象群,将几头战象撞得东倒西歪,象牙上的尖套划破了另一头象的肚子,肠子哗啦啦淌出来。
“稳住!稳住!”
李承渥声嘶力竭地喊,可他的声音在炮声中像蚊蝇嗡鸣,根本没人听得见。
第二波炮击又到了。
这一次,弹丸打在象阵中央,血雾腾起,惨叫声、象吼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一头战象的双腿被弹丸齐齐打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压死了旁边的多个弓手,鲜血飞溅出来,喷了旁边的士兵一身。
那士兵愣愣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嘴唇哆嗦,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
第三波炮击之后,象阵彻底崩溃了。
战象们不顾象奴的铁钩和鞭子,掉头就跑。
它们的眼中满是恐惧,什么命令、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它们疯狂地冲进己方步兵阵中,踩人、践踏、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