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又一张,画满了,又写各路神仙的名号。
关公、观音、城隍、土地......只要能想到的,他都写上了。
桌案上堆满了黄纸和符咒,一个晚上写废了半刀纸。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却毫无睡意。
他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关圣帝君在上,弟子郭崇岳,诚心祈求,保佑弟子旗开得胜......”
后日一早,郭崇岳在校场上点兵。
三万人稀稀拉拉地站成几排,前排的还算整齐,后排的已经在交头接耳。
他们的衣衫破旧单薄,在这寒风里瑟瑟发抖。
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抱着胳膊跺脚,有人不停地往手心里呵气。
数万人呼出的白雾在校场上弥漫,远远望去如一层薄雪铺在地上,竟有几分凄凉之感。
郭崇岳骑马来到阵前。
他腰悬宝剑,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动,身后旌旗猎猎,倒也威风凛凛。
“将士们!”他高声喊道,“明军北来,犯我疆土。陛下将三万人马交给本将,本将必不负圣恩!今日出城,誓与兴王府共存亡!”
前排的几个士兵敷衍地应了一声,后排的根本没听见。
风声太大了。
郭崇岳也懒得再说,挥了挥手,下令出发。
队伍从北门开出,沿着官道向北走了约莫二十里,在一处叫‘石牌’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微高,北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南面是连绵的丘陵,东边有一条小河,西边是矮树林。
郭崇岳不懂地形,只觉得这里离城不远不近,跑起来方便。
他下令全军就地扎营。
几万人的扎营,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是一项极繁杂的工程。
按规矩,要先立营栅,用粗木桩打进地里,桩与桩之间绑上横木。
要掘壕沟,沟要挖到一人深,沟底再插上削尖的木桩;要布鹿角拒马,在营外层层叠叠地摆开,让敌军冲阵时先绊倒一批人。
然后还要按各营分派宿营地,中军在哪、左翼在哪、右翼在哪、后军在哪,各有各的位置,不能乱。
可郭崇岳不懂这些。
他把任务分给几个部将,部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多干。
这天寒地冻的,地都冻得邦邦硬,一镐下去只凿出个白印子,谁受得了?
于是互相推诿,最后营寨扎得歪歪扭扭,壕沟只挖了浅浅一道,鹿角也没摆几只。
士兵们又冷又饿,纷纷砍了树枝生火取暖。
郭崇岳坐在中军帐里,觉得外面火光太亮,便下令:“各营不得生火!明军斥候见火光便知我军位置!”
令传下去,可没人听。
士兵们骂骂咧咧:“不生火?不生火要冻死人!”
“他娘的,披着单衣在这野地里过夜,还不如投降算了!”
“去你娘的,你们吃好的穿好的,就让老子穿破烂衣裳?”
几个老兵蹲在火堆旁,搓着手,低声道:“当年跟先帝北伐的时候,棉袄、皮靴、毛毡,一样不少。”
“如今连件棉袄都发不下来,这仗怎么打?”
“棉袄?棉袄早被那些朝臣拿去换银子了。你没听说?库房里那些布料,一匹都没发下来。”
“那咱们就这么冻着?”
“冻着呗。冻死了,省得被明军砍。”
有个老兵把手伸到火堆上烤,烤了一会儿,试着握刀柄,手指僵直,怎么都握不紧。
“操他娘的,这手连刀都握不住,还打什么仗?”
不少人是从莲花峰逃回来的人,见过大阵仗。
见识过明军铁甲如墙、长枪如林的模样。
他们知道夜晚行军的规矩,不能喧哗,要挖壕沟,要派哨兵。
可规矩是规矩,现实是现实。
他们饿着肚子,冻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谁还有力气去挖壕沟、去放哨?
士卒们的怨声载道和寒冷一起弥漫在整座军营里,像一层驱不散的瘴气。
但这些声浪,一点都没传到郭崇岳的耳朵里。
他在中军帐里摆起了祭坛。
供桌是临时拼凑的,铺了一层黄绸。
桌上摆着香炉烛台,供着关公的画像,还有各路神仙的牌位,大大小小摆了整整一排。
香烟在封闭的帐中缭绕不散,浓得像一层纱。
郭崇岳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额头一次又一次地叩下去,嘴里念念有词。
...
气温骤降,风刮得更猛了。
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先是一星半点地在风里打着旋,渐渐地密起来,变成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帐篷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南汉军营里到处是咳嗽声、打喷嚏声。
本就是临时征兆的百姓,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身体底子和营伍里摔打出来的老卒没法比。
天寒地冻,衣不蔽体,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也是为什么,冬季不宜动兵。
哪怕是中原最精锐的禁军,都很难扛过,更别说旁人。
军需官小跑着来到中军帐外,在帘子外面躬身道:
“将军,军中冻伤者已过千人,药品不足,棉衣也缺......”
话没说完,郭崇岳不耐烦的声音就从帘子里传了出来:“这点小事也来烦我?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军需官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他在帘子外面站了三个呼吸的功夫,手指攥紧又松开,最终一跺脚转身走了。
中军帐外,几个老兵坐在背风处,用破布裹着冻裂的手。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胡子花白,从莲花峰一路逃回来的,眼眶深陷。
“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见这么冷的冬天。”
“听说棉袄都被陈延寿卖了。他家的宅子,那叫一个气派。”
“呸!贪官误国!”
骂归骂,可骂完之后,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心里清楚,这仗没法打了。
军心已散,士气已溃,主帅又是个只会烧香的阉人。
三万多人挤在这片荒野上,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赶到屠宰场门口的牲口,只等着屠刀落下来。
明军的斥候已经出现在南汉军营外围。
几个骑马的斥候远远地停在丘陵上,不慌不忙地观察着营寨的布局。
有一个甚至下了马,就那么堂而皇之蹲在地上画着什么。
大概是在画地图。
郭崇岳得知后,急得团团转。
他不懂军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加派人手在营外巡逻,然后回到帐中磕更多的头。
“天尊、佛祖在上,弟子的三万大军,全仰仗您老人家了......”
供桌上香烟缭绕,他的额头磕得通红。
第508章 洪武八年
万余镇南军右厢为先锋行军,次序井然,沉默无声。
队伍在山道上蜿蜒向前,像一条钢铁的河流在夜色中无声涌动。
腊月三十,天色微明时,前锋已望见南汉军营寨的轮廓。
那营寨扎得歪歪扭扭,壕沟浅得可以一跨而过,鹿角稀稀拉拉散落着,哨兵缩在背风处打瞌睡,怀里还搂着长矛。
李继隆策马来到卢绛身边,低声道:“将军,这也叫军营?”
他因阵斩‘八人’,被火速提拔成镇南军右厢都头。
军中上下虽有不满,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谁叫对方有个好爹了。
李继隆也知道同袍们的心思,所以这一路上格外卖力,恨不得每阵都冲在最前头,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卢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南汉军的营寨。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可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仗打的,真他娘的像做梦一样。
老子们都摸到家门口了,营里居然还在睡大觉!
就是绑一头猪在中军帐里当主帅,也不至于被摸到鼻子底下了还浑然不觉吧?
他收敛想仰天大笑的念头,肃然抬手:“全军准备,半刻钟后,进攻!”
林仁肇之前传过令来,说要等主力到了再开战。
可卢绛不打算遵守这条军令。
事急从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这不是君命,只是主帅的军令。
南汉军毫无防备,营门大开,哨兵酣睡,此刻就是最好的开战时机。
若是非要等主力赶到,天光大亮,南汉士卒醒来,再傻的人也能发现不远处黑压压的明军方阵。
到了那时候,对方好歹有几万人,就算是一群乌合之众,拼起命来也得付出不知多少条汉子的性命才能拿下。
当然,卢绛真实的想法,那便是立功封爵!
好不容易有了独自领兵的机会,眼前就是一块肥肉,不吃下去对得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