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铜盆边缘,又迅速暗了下去。
“哎。”朱骁仰天长叹,依靠在龙椅上,“王宣,你可某要让朕失望啊。”
王武欲造反的事情,他早就一清二楚。
之所以不动手,一半是为了给天下藩镇做个榜样。
他要削藩,但不能让人觉得他是滥杀之人。
他要让那些观望的节度使们看看。
朕不是不能容人,朕愿意给每一个人机会。
王武于他有间隙,他尚且能容,旁人自然不会兔死狐悲。
另一半,是感念王景。
昔年朱骁从蜀地东出,若非王景纳凤翔归顺,使明军得以长驱直入关中,后来的局势会怎样,谁也说不准。
他当时亲口承诺过,平定中原之后,要册封王景为天雄军节度使,封王!
当然,事实上,他没提,王景也没提,还主动待在京城,哪里也不去。
对方才病逝一两年,坟头的草还没长齐,朱骁是真不忍心对他最杰出的子嗣下手。
说起来,是他亏欠王家。
若非他失信在先,王武何至心生怨恨,走到这一步?
若是朱骁履行承诺,王武享受最荣耀的待遇,怎么可能心有怨恨,欲图造反呢?
至于静难军的王宣,朱骁觉得这一点上他问心无愧。
他虽未调对方入京担任枢密使,却依旧让其镇守静难数州之地。
这些年王宣在藩镇做什么,他从未过问,权当是回报当初王家的鼎力相助。
沉默良久,朱骁开口道:“唤李处耘来。”
不多时,一个紫袍汉子阔步踏入殿中,行至御案前,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
“臣李处耘,拜见陛下。”
朱骁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你派人严加看管西北,若有异动,立马禀报。”
“若朕所料无误,春季时,便会有动静。”
藩镇要反,肯定是越快越好。
否则,朝廷真的派转运使到藩镇收权,你是给还是不给?
给的话,截留极少,如何养兵?
不给的话,不就是将要造反摆在明面上?
与其犹犹豫豫地被温水煮死,不如趁早竖起反旗,搏一个富贵前程。
李处耘朗声道:“臣遵旨。”
他压根就不在乎藩镇造反,大明最能打的军队,最能打的将领,全在京城。
地方藩镇算什么?
即便真的反,那也是给军士立功的机会。
...
沐芳殿的烛火跳了跳,映得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忽明忽暗。
那冰花是夜里极寒时凝成的,层层叠叠地铺在窗纸上,像一丛丛细密的银白色蕨草,被烛光一照便折射出冷幽幽的微光。
符六妹坐在案前,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研了许久,却一个字也未落。
那张素白的信笺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再掀起,再落下,像一只辗转难眠的蝴蝶。
殿外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三更了。
她今晚没有让人把女儿抱来。
那孩子才两岁多,正是黏人的时候,若是来了,她便什么也做不成。
她让乳母带着去了偏殿,远远的,别让孩子的哭声扰了她的心神。
可心神还是乱的。
削藩的风声已经传了很久。
那些风声刮到别人耳朵里,不过是朝局的变幻;刮到她耳朵里,却是悬在母族头顶的一把刀。
她阿弟符昭愿年纪轻轻便承袭了天雄军节度使之位,性子又软,不是个有主见的人。
她太了解他了。
小时候父亲教他们兄弟骑射,符昭愿总是畏畏缩缩,怕马、怕弓弦响,射箭时闭着眼睛松手,箭不知飞到哪里去。
父亲气得直叹气,说这孩子将来怎么能承担起符家呢?
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
符彦卿最杰出的子嗣符昭信早早病逝,只能由符昭愿扛大梁。
可他那性子,如何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那些手下,都是跟父亲打过仗的老兵油子,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狠。
弟弟若是被他们一怂恿,脑子一热,干出什么傻事来......
符六妹不敢往下想。
她提起笔,又放下,烛花爆开,火星溅在砚台上,很快熄灭。
“昭愿弟如晤。”
她终于落下了第一行字。
笔迹素来是端庄秀雅的,今日却微微发颤,撇捺之间有些不稳。
“京中传言四起,妾日夜忧惧,食不知味。”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陛下天威难测,然待藩臣尚存体面。吴越、荆南皆以顺天而保宗祠,赵宋、孟蜀以逆命而覆宗庙。前车之鉴,岂可不察?”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像是踩在薄冰上试探着脚下每一寸的虚实。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又读了一遍,觉得这些话太硬了些。
道理是对的,但说教的意味太浓,像先生训蒙童。
若是阿弟觉得被人指点,说不定反而心生抵触。
她皱了皱眉,索性把最后两句划掉,重新写。
“弟年幼袭位,麾下宿将岂尽服膺?彼辈或进危言,或激以意气,弟性柔,恐为其所惑。妾每思及此,五内如焚。”
她知道符昭愿最大的问题不是他想造反。
他不是有野心的人,从来都不是。
他最大的问题,是被人裹挟着造反。
那些将领们,嘴上说着‘拥戴’,心里打的是自己的算盘。
成了,他们是开国功臣;败了,顶罪的永远是符家。
到时候朝廷的大军压境,那些今日信誓旦旦的人,明天说不定就会割了他的头送去京城请功。
烛火又跳了一下,符六妹浑然不觉,继续写下去。
“朝廷削藩,意在收权,非在杀人。弟若早自解兵柄,入朝请命,陛下必不薄待。符氏一门,可保富贵;父亲在天之灵,亦得安息。”
她写得额上冒汗。
这些话,换了旁人来说,弟弟未必听得进去,可她说,他应该会听。
他一直听她的。
“妾闻之:识时务者为俊杰。方今明军百万,禁旅如云,一镇之力,岂能抗衡?弟勿听狂徒之言,自取灭亡。若有不测,妾何以对父亲?”
她写到这里,眼眶有些潮。
符彦卿为了符家而主动自尽,如今到了抉择的地步,她真的害怕对方做不该做的事情。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乳母在门外问:“贵妃,小娘子睡了,要不要抱过来?”
符六妹摇了摇头:“不用,你好生照看着。”
等到脚步声远去,她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翻涌的情绪,继续写下去。
“妾身在宫中,幼女在怀,每日战战兢兢,惟愿弟平安。”她写着,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弟若念及手足之情,当三思而后行。千万千万。”
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信折好,塞进信封。
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她叫来贴身的宫女,“这封信,明早派人去送到大名府,让他带给我弟弟。记住,亲手交到他手上。”
宫女点头,将信收好,退了出去。
符六妹最初入宫时,言行举止皆有专人看管,可自从其剩下天子独女,便放宽很多,能随意与外臣联系。
符六妹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冷冷地挂在宫墙上方,照得飞檐上的琉璃瓦泛着白光。
“乖乖的,千万别做傻事。”她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
偏殿里,女儿忽然哭了一声,乳母轻声哄着,又安静了。
......
“陛下,昨夜符妃派人去往大名府送信。”
魏泰凑到朱骁身边,躬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朱骁正站在廊下看天色。
夜里的雪下了一宿,天明时方才停住,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被晨光照得晃眼。
空气冷冽而清透,呼出的白雾在眼前散开又聚拢。
他微微颔首:“无妨。不用管。”
他看了一眼明媚的天色,又道:“唤昀儿前来。”
南汉那边又有消息,莲花峰大败南汉军,破连、韶等州。
林仁肇还表示惭愧,说无法约束士卒,致使多造无妄杀戮,又表示恐无法四个月内平定南汉,希望皇帝宽恕。
不多时,朱昀踱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