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不是刺客。
这是林仁肇安排的刀斧手!
想通关节,朱昀身躯放松,安安稳稳坐在主位。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要出丑了。
他还以为是有人要刺杀他,若不是牛皋站在身后,早就跳起来跑路了。
林仁肇猛地站起来,拍案喝道:
“大胆!何人敢在宴席上放肆?拿下!”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将那个黑衣人拖了出去。
堂中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林仁肇转过身,朝薛、李二人拱了拱手:“军中粗人多,失礼了。二位莫怪。”
薛居正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纸。
堂中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林仁肇,偶尔偷偷看一眼薛、李二人。
那些南汉降臣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几个禁军将领面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仿佛刚才那一幕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林仁肇端起酒杯,朝薛、李二人举了举,语气依旧平和:
“李公、薛帅,方才本将说的事,不知二位考虑得如何了?”
薛居正看了看李廷圭,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
“薛某、薛某......”薛居正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残烛,“薛某愿入京,请陛下恩准。”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李廷圭也抬起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哑声道:“某也愿入京。”
林仁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转头对刘玉山说:“刘将军。”
“末将在。”
“即刻带兵接管武贞军营地。清点人数,换上新任将领。不得骚扰士卒,违者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
林仁肇又看向罗茂:“罗公。”
罗茂站起来,抱拳。
“你带兵接管武平军营地。记住,以安抚为主,不得生乱。”
“遵命!”
林仁肇看向众人:“李公、薛帅,军营乱哄哄的,为了你二人及诸位将军的安危着想,就留在此处。”
“班师时,有镇南军‘护送’回京。至于家眷,朝廷会好生看管的。”
还能说啥?
众人木然点头,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果真,收复兵权最好的方式,就是搞个宴席,埋伏刀斧手。
这招从汉高祖开始,用了几千年,屡试不爽。
林仁肇旋即看向王佑:“王尚书,本将给您三百精锐。劳烦您去武贞、武平二地安抚百姓,勿要生乱。”
王佑应了声,起身朝林仁肇拱了拱手,又朝朱昀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堂。
林仁肇端起酒杯,朝众人道:“来,再饮一杯。”
堂中稀稀拉拉地有人应和,酒杯相碰,发出空洞的声响。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节度使和大将领头,藩镇士卒虽惊慌,但却不乱。
毕竟,他们刚打了胜仗,朝廷总不会对自家军士动手吧?
上面的事情,关下面的人啥事?
三月十日,天色微明,晨雾散尽。
林仁肇下令班师回朝。
他命令山南东道军停留在潭州,就地驻扎,监视武平、武贞二镇,等待朝廷的下一步旨意。
至于镇南军和新选拔的两万精壮,则直接北上回京。
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绵延数里。
第514章 给朕去去火
洪武八年,三月二十二日,昭德殿。
殿门大敞着,春日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殿中的金砖照得明晃晃的,连柱子上的蟠龙浮雕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朝臣们分列两班,按品级站定。
紫袍、绯袍、青袍、绿袍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彩云,从御阶下一路铺展到殿门口。
两侧各立一只金鹤衔莲的香炉,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熏得幽香暗浮,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朱骁坐在龙椅上,赭黄袍,幞头,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南汉已平,大军尚在归途,林仁肇的奏报昨日送到,说已过了长江,不日抵京。
“陛下,”吏部左侍郎王禹偁出列,双手捧着一份奏疏,声音清朗,
“武贞军节度使薛居正、武平军节度使李廷圭,联名上书。”
殿中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低了下去。
他们这时候上什么书?
“不必呈上,直接念。”
朱骁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兴奋。
王禹偁展开奏疏,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臣薛居正、臣李廷圭,诚惶诚恐,顿首谨言:伏惟陛下承天受命,扫清六合,南平岭表,北定河东,武功赫赫,文德昭昭。”
“臣等幸列行伍,得随天兵南征,亲见陛下威德所加,四海宾服,八荒来朝。昔唐失其鹿,天下共逐,六代腥膻,五十余载。”
“陛下起于布衣,提三尺剑,扫荡群凶,再造乾坤。臣等每念及此,未尝不感极而泣——”
他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倏尔高昂起来:
“臣等窃观方今之势,天下已定,兵革已息。昔唐末六代,藩镇割据,祸乱相踵,皆因节帅拥兵自重,朝廷不能制。”
“今陛下圣明,海内一统,臣等以为,藩镇之设,已无必要。”
殿中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仿佛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殿外的鸟儿声。
“臣薛居正、臣李廷圭,愿辞去节度使之职,纳还旌节,入京为官,以备驱策。臣等老朽,不堪重寄,惟愿陛下俯允所请,使臣等得归京师,瞻仰天颜,死无憾矣。”
王禹偁念完了,将奏疏合上,退回班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咳嗽。
上百双眼睛从不同方向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又迅速移开。
老臣们面色如常,年轻些的官员则满脸兴奋,恨不得仰天大笑。
藩镇之弊,只要是个脑子没问题的,就都能看出来。
以往六代王朝,不都是毁在藩镇上吗?
外部压力只是一方面,归根结底,还是内部藩镇不听话,赋税收不上,禁军需要提防等。
若昔年汉无藩镇,郭威如何起兵夺得天下?
若周无藩镇,国家稳定统治,赵匡胤岂能如此顺利篡位?
若宋无藩镇,岂能国库空虚,维持不了长时间大规模战争?
所有人都知道,薛、李二人的上书不是‘主动’。
那两人现在随南征军北归,连藩镇都没回,说句软禁都是好听,实际上就是被扣押。
刀架在脖子上,不写也得写。
朱骁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忍住。
林仁肇果真没让他失望,事办的就是漂亮。
“薛居正、李廷圭...”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像是不太舒服,清了清嗓子,
“他们随军南征,劳苦功高。朕本欲与他们共享富贵,何至于此?”
他的语气里有惋惜,有不舍,甚至有几分委屈。
像一个真心挽留朋友的主人,发现朋友执意要走。
“陛下,”沈义伦出列,拱手道,“薛、李二公忠心为国,知进退、明大义,实为臣子楷模。”
“他们既已上书,陛下若不许,反倒显得朝廷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朱骁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朕是不近人情的人吗?朕只是觉得,他们跟着朕打了这么多年仗,如今天下刚定,朕还没好好赏他们,他们就要走,朕心里过意不去。”
干,真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文武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沈义伦躬身道:“陛下厚意,二公岂不知?然二公所言,实为社稷计。”
“藩镇之设,已不合时宜。二公此举,是为朝廷分忧,为天下表率。臣以为,陛下宜俯允,以成其美。”
“臣附议。”范良吉出列,声音洪亮,
“薛、李二公深明大义,实为朝廷之福。陛下若不允,反倒冷了天下忠臣的心。”
“臣亦附议。”又一个官员出列,是兵部的,“陛下厚赏二公,二公必感恩戴德。臣以为,此乃皆大欢喜之事。”
殿中出列的官员越来越多,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识大体、知荣辱、陛下威德所至、盛世应有之义云云。
“也罢。”朱骁沉默片刻,开口道,“他们既然执意如此,朕也不好强留。准了。薛居正、李廷圭,罢节度使,入京另有任用。”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他们有功于社稷,朕不能亏待。”
“传旨,薛居正加太子太傅、李廷圭加太子太保,各赐宅一区、银五千两、绢千匹。待他们入京后,再另行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