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580节

  “你又说胡话嘞!”刘妻恨铁不成钢道,“你又不贪污,就靠朝廷的赏赐、俸禄度日。”

  “你俸禄是不少,可咱家花销也大。又要养孩子,还得养家里这六口人。”

  “朝廷要是不给,你去找军使问问,好歹给个准信。”

  刘大烦躁的摆了摆手:“再说,再说。”

  “军令如山,哪有工夫去问这些?该给的少不了,不该给的问了也没用。”

  当他和张承望来到军营时,瞳孔微缩。

  只见军营仿佛要沸腾般。

  数不尽的汉子擦肩而过,甲叶叮当,靴声橐橐。

  各个指挥使嘶声点名,嗓子都喊哑了,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刘大让张承望去点名,自己则穿过人群,去找军使。

  军使似乎很繁忙,手指在舆图上不停摸索,嘴里还喃喃自语,念着一个个地名、一个个关隘。

  他见刘大进来,眼眸一亮,当即道:“此番领兵的是杨业。”

  “军令已经下达,咱们右厢第一、第二、第三军不去忻口,而是去阳曲(晋阳的县)。”

  刘大问道:“真要打吗?”

  “不知道,打不打是要看折御勋怎么想,他下面的人怎么想。”军使随口道。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这场仗大概率是打不起来。

  按他的理解,折家乃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朱家地位越稳,折家亦然。

  不过也未必,历朝历代,外戚作乱的事情还少的很?

  远的不说,就晋朝杜重威,是太祖石敬瑭的妹婿,不还是造了反吗?

  人心隔肚皮,谁说得准呢?

  刘大问道:“咱们途径潞州,不用管昭义军吗?”

  军使道:“这事不用你操心,杨帅让左厢负责,和咱没关系。”

  “至于粮草,昨日征兆劳役,但不会多,主要还是得靠沿途州县补给。”

  说罢,他抬首瞥了一眼刘大,疑惑道,“你还留着干嘛?去传达军令啊,弟兄们还等着呢。”

  刘大犹豫半响,搓了搓手,结巴道:“那个......有没有赏赐。”

  他脸上带着几分窘迫,老脸微红。

  没办法,他还得养家,只能拉下脸问。

  一家老小六张嘴等着吃饭,他这个当家的不开口,谁开口?

  军使失笑摇头:“你呀,肯定有,回京后发。”

  “你别奢望太多,若是动武,会和以往一样,若是不动武,估计会很少。”

  刘大嘿嘿一笑:“有就行,有就行。”

  ...

  汴京城外,靖安军军营。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薄薄的晨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三万将士们甲胄整齐,列阵以待。

  铁甲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枪尖如林,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发出布帛摩擦的细碎声响。

  李处耘站在点将台上,一身明光铠,甲片层层叠叠。

  他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刚毅的面孔。

  他已经很久没有领兵了。

  自从入了枢密院后,领兵的机会少之又少,仅有北伐河东的时候领过一次兵,骨头都快锈了。

  如今,终于又要出征了。

  李处耘感觉又回到了曾经打天下的岁月。

  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心潮澎湃!

  热血在血管里奔腾,像当年在沙场上一样。

  他的目光从队列左端扫到右端,又从右端扫回来,然后猛地拔高了声音。

  “弟兄们!”

  台下鸦雀无声,三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朝廷要削藩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那些节度使,割据地方,把朝廷的兵马当成自己的私产,把治下的百姓当成自己的奴隶,把朝廷的赋税截留大半,充作自己的私囊。”

  “从唐末到现在,二百年了,换了六个朝代,换了十几个皇帝,换不掉这些吸血的钉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在空气中炸开,像一声闷雷。

  “陛下登基以来,南征北战,平蜀地、收湖南、灭南汉,武功赫赫。可为什么还要削藩?”

  “因为这些钉子不拔,天下就不能真正统一!”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名义上的天下,陛下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每一条政令都能畅通无阻的、每一个百姓都直接归朝廷管的天下!”

  他拔剑出鞘,剑身在晨曦中划出一道寒光。

  “我们这次去洛阳,不是去打仗。是去告诉西北边的那些节度使——朝廷的刀,已经架在你们脖子上了!”

  “他们老老实实交出兵权,入京做官,朝廷保荣华富贵。”

  “若是不识相,想学安禄山、史思明,想割据一方对抗朝廷——”

  他停顿了一下,剑尖直指北方,声音陡然暴烈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咆哮。

  “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两个,老子杀一双!”

  “不信邪的,尽管来试试!老子李处耘打了半辈子仗,手里的人命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他们要是觉得自己的人头比大唐那些叛军还硬,尽管来!”

  寂静了片刻。

  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振臂高呼:“愿随将军出征!”

  “愿随将军出征!”他旁边的士兵跟着喊起来。

  “愿随将军出征!”

  “愿随将军出征!”

  呼喊声像潮水一样从队列前排涌向后排,从后排涌向四面八方,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点将台上的木桩都在微微颤抖。

  三万人的吼声汇成一道声浪,冲破薄雾,冲向天际,连城内的百姓都驻足侧目。

  “整队!”李处耘大喝一声,“今日午时,开拔!”

  号角声响起,悠长而苍凉,在五月的晨风中远远传开。

  校场上,队列开始有序地移动,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士兵们按部就班地列队、清点人数、检查装备。

  自古以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皇帝已下旨让洛阳府、河中府各州县准备好粮草。

  同时,开封囤积的粮仓打开,一袋袋粮食装上牛车,劳役们呵着热气,将粮草源源不断地运往洛阳,车队蜿蜒如蛇,望不到头。

  李处耘抬头望了望天。

  天很蓝,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是个开拔的好日子。

  原本皇帝是让侍卫司负责西北的军务,但他实在忍不住,主动请缨,得到了准许。

  理由很简单,之前皇帝就让他监视过西北藩镇的动静。

  此番领兵出征名正言顺。

  李处耘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队列前缓缓走了一趟。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像是在记住他们。

  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战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朝堂上那些文官轻飘飘的一句“讨伐不臣”。

  战争是血,是肉,是尸横遍野。

  他勒住马,拉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个圈。

  “出发!”

  数万人的队伍缓缓开动,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行进。

  甲叶的碰撞声、脚步的踏地声、车轮的辘辘声、偶尔传来的口令声,混在一起,汇成一曲低沉的进行曲。

  ......

  符昭愿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后花园里看工匠修假山。

  假山已经修了大半个月,太湖石一块块堆叠,错落有致。

  传旨的宦官站在假山旁,高声念完了圣旨。

  符昭愿跪在地上,听完了最后一个字,没有动。

  “节度使?”宦官小心地唤了一声。

  符昭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过圣旨,展开又看了一遍。

  圣旨上写得明白:召天雄军节度使符昭愿入京觐见,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落款是洪武八年五月十日。

  符昭愿看了许久,然后合上圣旨,递给身后的亲兵。

  这一天,终究是到来了。

  他朝宦官抱拳道:“我即刻动身,贵人等候片刻,你我同行。”

  亲兵愣住了:“主公,您真的去?”

  符昭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乃大明臣子,陛下有召,哪怕是刀山火海,亦一往无前。”

  话虽如此,他心里还是有一杆称的。

  王武都要造反,皇帝尚且没治罪,高怀德主动入京,更是册封国公,风头无二。

  向来只要听话,肯定不会出事。

  陛下是要削藩,不是杀功臣。

  走出几步,符昭愿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我走之后,军中诸事交由副帅打理。告诉弟兄们,不要闹事。谁闹事,我饶不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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