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仗,十成里有七成要输。
以往冯继业之所以能按着定难军欺负,不是他真的神勇无敌,而是李彝殷不敢反抗。
当时的中原王朝虎视眈眈,要是定难真的反抗,很容易给出师有名的借口。
所以李彝殷只能忍着,只能挨了打还要赔笑脸。
否则,区区两州之地的朔方镇,能打败五州之地的党项人?
给冯继业三头六臂,他都不行。
但今时不同往日。
朝廷在削藩,西北藩镇反了一片,朝廷的大军被叛军挡在东边过不来。
朔方成了一座孤岛,党项人不用再装了,不用再忍了。
气氛陷入了凝固,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
就在此时,贺雨肆意的大笑声响起,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诸将齐刷刷地转过头,怒目而视。
他娘的,刚刚还觉得你有种,这才过了多久,就被吓得失心疯了?
还是在嘲弄他们胆寒,不敢与党项人一战?
见众人皆望来,贺雨收敛笑容,耸了耸肩,不紧不慢道:“某非嗤笑,而是想到党项人大败的场景,忍不住发笑。”
卢昭问道:“公何出此言?”
他并非真的觉得对方有啥计谋,一个都没领过兵,甚至没打过仗的宦官,能有啥本事?
有勇气就不错了。
他之所以没翻脸,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了,需要有人来打破这沉闷。
贺雨的笑声,虽不合时宜,却歪打正着。
贺雨指了指自己,目光扫过诸将:“诸君,我是何人?”
“你?宦官?”
“你爹莫非有名号?”
“朝廷派来宣读旨意的使者。”
贺雨指着最后说话之人,追问:“那我来此为何?”
那将领被指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后脑勺,迟疑道:“让节帅入京呗。”
“啪!”
卢昭猛派大腿,激动大叫:“妙,妙啊!”
见诸将一脸不解,卢昭深吸一口气,反问道:“以往党项人臣服大明,不敢反叛,为何?”
郝凡理所当然道:“惧怕二十万禁军,惧怕我大明煌煌国力。”
“禁军的刀可不是吃素的,谁不怕?”
卢昭颔首道:“李处耘已领兵西进,党项上下岂不胆寒?”
“他们一定渴望速战速决,否则,朝廷大军平定叛乱藩镇北上,一切皆休,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郝凡一脸迷糊,眉头拧成川字:“啥意思?没听懂。”
“是啊,大帅,莫卖关子了,俺们都是粗鄙武夫,真听不懂。”
卢昭一脸无奈,嘴角抽了抽。
想装一下,却发现对牛弹琴,这种感觉,像吞了苍蝇般难受。
“我来解释吧。”
贺雨含笑接过话头,声音不疾不徐,“我来此,是宣读旨意,让卢帅入京。卢帅之所以不动身,是陛下让他暂时镇守朔方,监视党项。”
“可党项人不知道啊。他们只知道朝廷派了使者来,只知道圣旨到了,只知道卢帅应该入京了。”
“至于入没入,他们看不见,摸不着。”
话说到如此明白,众将终于理解了,连连称赞,七嘴八舌,像炸开了锅。
“没错,大帅入不入京,党项人又不知道!”
“到时候,我们就说大帅已经入京了,把消息透露出去,让城里的党项细作传递出去。咱们趁机埋伏在路上,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卢昭欣慰颔首,总算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说入京,党项人未必会信,毕竟中间的道路被叛军截断了,我入京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盯着诸将,目光如炬,“本帅会对外透露消息,就说朝廷命我领兵南下平定叛军,与禁军前后夹击。”
“如此,方才可信。南下是去打仗,不是去送死,比入京合理多了。”
他拍了拍舆图,指着一个地方道,“苦水河!”
“六年前,党项人就是在此处大败,今岁,本帅亦要在此处大败党项!”
有将领担忧道:“党项人真的会信吗?”
卢昭笑容里带着几分笃定:“不信,也得信。”
“他们的时间本就不多,迫不及待地想要攻克朔方,奠定割据基业。”
“在得知本帅领兵南下后,无论信不信,他们都会加急行军,以求最快抵达灵州。”
“因为他们拖不起,拖一天,朝廷的大军就近一天。”
贺雨补充道:“党项这些年西进河西走廊,可谓百战百胜,加之兵多将广,远甚咱们。必不把朔方放在眼里,骄兵必败!”
实际上,主要还是党项人的时间不多。
必须得在朝廷平定叛乱之前,先一步打下朔方,然后挥师南下,与叛军汇合击溃朝廷禁军。
如此,党项人才能真正立足。
否则,等朝廷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
他们会急,会慌,会在急切中露出破绽。
卢昭喝道:“无论成不成,都要干。”
“守城必不可久,唯主动出击放有一线生机!”
他冷冷扫视诸将,“此番,若党项人不掉以轻心、不上当,会有很多人死去。”
“你,你,甚至是本帅,都会死,惧否?”
郝凡咧嘴一笑:“我等武夫以马革裹尸为荣,岂会惧怕一死?”
“死之前,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
“大明男儿,岂会怕死?”
“我不为陛下,不为朝廷,只为朔方数万百姓而战,为此,虽死犹生!”
卢昭眼眶湿润,嘴唇颤抖,深深弯下腰,朝诸将行了一礼:“诸位兄弟,为兄在此谢过。”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贺雨扒开衣袍,露出胸膛,拍得啪啪响,放声高歌,声音粗壮而悲凉,在帐中回荡。
其余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纷纷站起来,跟着唱了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
“报——!”
斥候连滚带爬跑进洛阳府衙,颤声道:“叛军,静难叛军已打下咸阳,兵峰直逼长安!”
李处耘端坐主位,面色不变,挥手道:“再探!”
他的声音沉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看着伏案上的舆图,微微思索。
叛军的速度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快,他们才刚抵达洛阳,王宣就马上打到长安了。
“报——!”
又有斥候跑进,脚步急促,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晋州、永安叛军直逼河中府!”
“府尹姚良派人来催,说让军队尽快抵达,他那边快撑不住了!”
局势紧急,厅内众将心里骤然升起一股紧迫感,像绷紧了的弦。
本以为此番平叛是来混军功的,现在看来,当真是小觑了那三镇。
靖安军左厢都指挥使韩俊眉头微皱,抚须道:“现在看来,叛军是想快速占据潼关,依靠地利,割据关中。”
他原本以为叛军应是先汇合起来南下,占领凤翔府、汉中、西川,凭借蜀地天险以抗朝廷。
没曾想,会如此激进!
要知道,靖安军就在西进的道路上,一旦叛军未能提前占据潼关,很容易碰到禁军。
到那时,就要正面决战,极有可能战败!
相比起这么快与禁军碰面,空虚的凤翔、蜀地更明显更加诱人。
可他们偏偏不选!
黄毅眼睛瞪得溜圆:“叛军如此,就不怕遇到我等吗?”
他忍不住担忧道,“长安府尹与河中府尹,会不会闻风而降呢?”
其实,他更想去忻口,见一见折御勋,而不是来西北平叛。
平叛这种仗,打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打输了那就是一辈子的污点。
不如去河东,和旧主叙叙旧。
李处耘摇头,语气笃定:“河中府尹姚良乃陛下旧部,从龙多年,不会投降。”
“长安府尹陶谷虽非多忠义之人,亦不会闻风而降,最起码会坚守些时日。”
他顿了顿,赞许道,“王宣,当真大胆,当真了不得。”
他的手指敲打着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心里门清,以王武、郑作人的脑子,肯定想不出如此精妙绝伦的部署。
能让三镇如臂驱使,唯有王宣。
李处耘嘴角扬起,胸膛莫名跳动起来。
像是棋逢对手,又像猛虎嗅到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