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玩笑,他若是入京,还能有活路吗?
就是朱骁放过他,定难还能由他做主吗?
这不就是拿他当替死鬼吗?
直蕩族首领啜佶出声道:“大王,为了党项,这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你乃党项首领,平西王、定难节度使,你不入京谁入京?”
他语气冷冽下来:“大王,你最好入京,否则,就别怪我等‘主动’让你入京。”
这话说的够直白。
你不体面,大伙让你体面。
李光睿祈求地看着诸将,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希望有人能替自己说话。
可众人早就私下商议好了。
此时此刻,没人背刺,开玩笑,不主动朝明朝示弱,祈求宽恕,那就得远遁河套了!
谁愿意拖家带口跑路?
李光睿瘫软倒地,脸色难看。
他好后悔,并不是后悔叛乱,而是后悔主动领兵。
若是依旧让没藏龚领兵,到时候自己就能将罪责推到对方身上。
如今,他一边是党项首领,一边是军队主帅,完全避不开罪责。
最关键的是,他被包围了!
李光睿相信,若是他不同意,今天连大帐都走不出去。
良久,他声音沙哑道:“我若入京,定难何人主事?”
老将屈遇道:“你不是信任慕容俊吗,暂且让他主事。”
他顿了一下,又道,“若大王被杀,或被囚禁,便由李克文继任。放心,我等不会造反,党项还是你李家说了算。”
倒不是他们真的忠心,要是忠心,今夜也不会发生兵谏之事。
无论谁继任,首先就是要得到明朝承认,其次得到党项各族承认。
李家执掌党项权柄数十载,早已得到党项百姓的认可,篡位难度太高。
实际上,就是首领的位置给他们坐,他们也不愿意。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一旦明朝清算,谁坐谁完蛋。
李光睿摇了摇头:“李克文无才无能,且与我有旧怨,不可继任。”
“若我真的被杀,被囚禁,李克宪可继任。”
李克宪,乃李彝殷的儿子、李光睿的五弟,如今为绥州刺史。
屈遇颔首,没有再争:“都一样。那便依大王所言。”
“何时启程?不如就今夜吧,早去早投.....祈求宽恕。”
李光睿闭了一下眼睛,睁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气都吐出去:
“好。”
贺雨已去休息,卢昭不知疲惫在城头巡视。
这些时日,党项好几次夜袭,今夜或许依旧如此。
“大帅,党项好像.....好像撤兵了!”
卢昭急忙行至垛口,手扶着砖沿,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眺望。
远处,火把如龙。
定难军徐徐从军寨离开,火把的长龙往西边缓缓移动,那方向是夏州。
真的撤兵了?
卢昭盯着那条火龙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它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渐渐变小,变成一条细细的光线,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思索片刻,收回身子,喝道:“严加警惕!小心是党项的疑兵之计!”
由于灵州被围,消息传递不进去,他并不知道藩镇之事。
不过凭借经验,卢昭大概率确定,党项是真的撤了。
他猜测,要么是党项内部出了事,要么就是禁军平定了藩镇,正在北上。
想通此节,卢昭紧绷了十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那根弦一直绷得太紧,此刻一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直愣愣地往后一倒,“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城砖上,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
“大帅!”几个亲兵惊呼着扑过来。
卢昭摆了摆手,眼睛望着天上的星星,嘴角扯了一下:
“没事......让老子躺一会儿。”
......
在甲士的护卫下,韩俊策马踏入府州这座边陲城池。
府州乃中州,算是西北一带还算好的城池。
西北实在是太穷了,别说是比江南、江东,简直是哪也比不过。
堪称大明最穷的地区。
就这,也敢造反?脑袋是被门夹了?
江南等富庶之地造反也就罢了,你一个要啥没啥的地方,也敢造反?
滑天下之大稽!
历朝历代,能造反成功的,无不是富庶之地。
贫瘠之地,民风是彪悍,但架不住没钱啊。
韩俊下巴扬起,志得意满地扫视沿途跪地的降军和百姓,心中畅快无比。
他的马走得慢,马鞭在手里转着圈,那神态像是一个得胜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杜铭大败赤水的事情,他听说了。
虽说是他的副手,可又不是他指挥、他领兵,关他鸟事?
他可是仅带领三军,便强势击溃晋州、永安二镇联军,一路从南打到北,佛挡杀佛,如入无人之境。
至于河中府的军队,被他下意识忘却。
韩俊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露出和蔼的笑容:“乡亲们,快起!”
“咱是朝廷的军队,不是乱兵,不会烧杀劫掠,必秋毫无犯。”
百姓们感激的磕头。
有个七八十岁的老汉,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又跪下去:“青天大老爷啊!将军万岁啊!”
“青天大老爷,将军万岁!”
其余百姓下意识纷纷附和,还一个劲地磕头。
他们不懂朝廷那些弯弯绕绕,反正谁给他们好处,就支持谁。
以前别的军队打进城来,他们也这么喊,喊完了就没事了。
艹,忘恩负义啊!
听着山呼海啸的“万岁”声,韩俊脸色大变,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一屁股从马背摔下,连滚带爬跑到百姓面前,扑通跪地,泣不成声道:
“莫叫了,莫叫了!”
百姓一阵懵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咋就突然给咱跪下了?
有个女人自以为看透一切,激动道:“大帅给咱们行大礼,咱们不能不知好歹。听俺的:大帅万岁!万岁!”
“大帅万岁,万岁!”
百姓们又跟着喊了起来,比刚才还响亮。
韩俊怨恨的瞪着那女人,恨不得把她剜出两个洞。
他仰天长叹,累了,毁灭吧。
他甚至怀疑,那女人是不是王武和郑学义安排的,就是要搞得他身败名裂。
女人察觉韩俊一直看着自己,以为是自己说对了,又或者......看上了自己。
她撩了撩头发,露出一抹雪白的脖颈,风骚地冲韩俊眨了眨眼。
最终还是姚良驱散走百姓,替韩俊解了围。
百姓们一脸无助,咋就突然翻脸了呢?
以前有军队打入城中,他们一高呼万岁,对方就很高兴,一高兴就会放过他们。
咱就不一样了呢?
韩俊气呼呼的带兵直奔节度府。
打算拿王武和郑作人全家出气。
二逆在城破的时候便已自尽,但家眷还在明军手中。
府内,一片凄凉。
名贵的植株被肆意践踏,枝叶碎了一地;精美的雕饰像野草一样落在地上,碎瓷片、断木块散得到处都是。
“都使、府尹。”
提前控制了节度府的军士行礼道。
韩俊嗯了一声,拔刀直入内宅。
郑明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持刀而入的武夫。
一群莺莺燕燕惊呼,一个劲的凄厉磕头,嘴里喊着饶命、饶命。
韩俊看着这一幕,无奈一叹。
他终究对手无缚鸡之力之人难以下手,心还是不够狠啊。
这要是史彦超在场,肯定满脸狞笑,一个接一个地杀,还得是亲手。
“咦,是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