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丈人都如此,更何况他人呢?
折御勋垂着脑袋,默然不语。
朱骁收了剑,递给内侍,转身走回御座。
他在御座上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折公不必紧张。朕今日高兴,只是助兴。诸卿不必多想。”
殿中无人敢接话。
符昭愿伸手,默默地将他刚刚掉落的酒杯捡起来,放回他面前。
李处耘眉头紧缩。
帝王心啊!皇权啊!
今日折德扆,会不会就是彼日的自己呢?
他心中那点野心,此刻被吓的烟消云散,生怕步入后尘。
殿中的丝竹又响了起来,歌舞又开始了,酒又斟满了。
乐师们重新拾起乐器,舞女们踩着节拍转着圈。
可气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松弛了。
折德扆后背痒痒的,像虫子爬,可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怕自己一抬头,就对上御座上那双眼睛。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他想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地位稳如泰山,以为皇帝不会动他。
可方才那剑尖对准他眉心的时候,他看到朱骁眼中没有任何感情。
冷漠,那种冷漠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散席时,天已经快黑了。
殿中的烛火燃了大半,灯芯结了长长的黑炭,烛泪淌了一桌。
百官踏出大殿,静默无声,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怕被皇帝打上拉帮结派的由头,然后弄死。
殿内,朱骁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
魏泰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御案上的杯盘,大气不敢出。
“陛下,”魏泰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方才那一剑,折公怕是吓坏了。”
朱骁睁开眼:“吓坏了就好。朕就是要他记住。”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要记住。”
人总是记吃不记打。
这一幕,或许会吓得群臣短时间内安分守己。
可时间一长,发现没啥事,又会变得如从前那般。
故历朝历代皇帝,时不时就会杀些人,不是真的好杀,只是为了杀鸡儆猴。
......
折御勋破天荒来到折德扆的住所。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自从入京以后,他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连亲爹生辰都没有登门。
仿佛并不是父子,更像是仇人。
折德扆坐在厅中,脸色还是白的,还没缓过来。
看到折御勋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抓住儿子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声音又尖又颤:
“陛下要杀我!”
折御勋面无表情看着他。
良久,他开口道:“父亲,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呢?”
“孩儿记忆中的你,是那么的小心谨慎、谦逊有礼,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我都不认识你了。”
折德扆大怒。
他娘的,皇帝威胁我就罢了,你是老子生的,也来讥讽我?
可他对上折御勋那双冰冷的眼眸,瞬间蔫了。
他想说,权力会改变人,自己做的又不是真的过分,而且一直忠心耿耿。
可折御勋呢?
人家也是堂堂皇亲国戚、河东节度使,依旧严于律己,从未有过贪赃枉法之举。
顶天就是截留赋税。
但那绝大部分节度使都这样干,算不了什么。
只要不触及皇帝的底线,一切都可以商谈。
大明的臣子已经意识到,皇帝将百姓看得极其重要。
你可以损害国家的利益,但绝不能损害百姓的利益!
其实,这本就一种治国之道。
有的皇帝轻百姓而重权贵,更有甚者轻视一切,只在乎皇权。而洪武皇帝,则截然相反。
重百姓而轻权贵,实际上更加符合皇室利益。
武夫、文人可以反,但只要天下臣民心在朱,那就是跳梁小丑。
折御勋终究不忍老父如此凄凉。
他低下头,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疲惫:“父亲,您主动上书,请求告老还乡吧。”
折德扆猛然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我要去找赛花!让她帮我求情!她是皇后,说话一定管用!”
“父亲!”折御勋恨铁不成钢喝道,“你要害死折家吗?!你还没看明白吗?!”
“陛下今日宴席上这样做,就是逼你主动辞官。”
“你不辞官,其余节度使如何会辞官?”
折德扆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皇帝真要罢黜所有节度使?”
“现在看,是这样的。”折御勋语气暗淡。
“天下十七个节度使,任阳、王武、郑作人自尽、王宣被杀。”
“只有罗茂被重用,担任内殿司副都指挥使。”
“就连孩儿,陛下都没有透露过任何消息。”
他猜测,这批节度使之所以不被重用,是因为他们私下截留赋税、中饱私囊。
皇帝不杀已经够意思了。
他们可不再是风光无限的节度使、藩镇土皇帝了。
如今藩镇革除,精锐入禁军,内部再也没有力量能动摇皇权。
除了禁军!
可禁军被皇帝经营十余年,根深蒂固,压根不可能造反。
而且,皇帝做事看似霸道,实际上极其有分寸,从没有动过三十万禁军的利益。
哪怕四海承平、皇权无上,依旧没有透露,哪怕一丝一毫削减禁军待遇的念头。
反而,还时不时找各种理由给禁军将士发放赏赐。
谁会造反?!
只要有一人敢提出来,立马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天下,再也没有人能忤逆皇帝的意志!
折德扆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腰也弯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依你。”
就在他上书辞官的次日,其余节度使,包括折御勋,纷纷上书辞官。
不止是地方如今的节度使,但凡还挂着节度使闲职的同样如此。
史彦超是最后一个。
他挂着华州节度使的名头,很舍不得。
倒不是权力,一个闲职节度使,能有啥权力?
史彦超主要是舍不得节度使的俸禄。
他虽跋扈,却不屑贪财,日子过的很寒酸,没了节度使的俸禄,就只能靠龙骧军厢都指挥使的俸禄养活全家。
朱骁对此一律批复。
711年,武则天时期,节度使官职正式成立,唐玄宗时期推向高潮,晚唐达到顶峰。
至此,这项实行256年,历经周、唐、梁、唐、晋、汉、周、宋八朝,正式在大明洪武朝退出历史舞台。
第533章 开创行省制!
宣政殿的烛火燃了大半个时辰,殿中却比平日更加安静。
各地藩镇精壮合计七万军士,全部编为内殿司军士,只待训练磨合。
天雄、武贞、武平、静难、凤翔......一个个节度使的名号被摘下,一面面藩镇的旗帜被收起。
天下的权力,终于尽数收归朝廷。
可朱骁比谁都清楚,削藩只是拆掉了旧房子,若不建起新屋子,天下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改革地方制度之事,迫在眉睫。
此时此刻,地方权力,尤其是之前有藩镇的,处于巨大的权力真空,朝廷必须尽快安排好一切。
不多时,以政事堂、枢密院带头,六部、三司、御史台、锦衣卫最高级官员纷纷入殿。
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杂沓的声响,衣袍带风,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