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设通判掣肘刺史,县设乡兵维护治安,基层权力分散,无法坐大。
缺点同样很明显。
遇灾荒、匪患、河工、叛乱等需三司协力之事,布政使不能命令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不能指挥按察使。
若三司长官不和,互相推诿,大事可能被耽误。
不过朱骁效仿明朝,到时候从中枢调一个能臣担任巡抚,持天子节钺,统辖三司。
事毕回京,继续任原本的官职,不设常驻。
其次,南方部分省份辖区过大,尤其是湖广、四川二省。
湖广从北边的襄阳一直延伸到南边的永州,纵跨千里,山高路远。
四川盆地加上周边山区,面积比两个河北还大。
不过如今刚推行这项制度,人口太少,官员不够,只能暂时如此。
等过上十余年,人口暴涨、官员积累够了,他再酌情拆分二省。
当然,最明显、最根本的缺点,还是京畿直隶!
开封一马平川,直接面对四方。
若河北或淮南生变,叛军可直抵城下,沿途连个像样的关隘都没有。
这也是朱骁为什么非要维持三十万禁军的原因。
这一点,就是不设省,依旧无法改变,反而因为他设省,将开封府附近一大片圈成京畿直隶,稍微有了点缓冲的余地。
从边境到开封,多出了几百里的预警空间。
想要彻底扭转都城无险可守的局面。
只有两种方法。
要么来一个天神,将别的山搬到开封附近,形成山川之险。
要么迁都。
相比起第一个,朱骁还是觉得第二个靠谱一些。
只不过想迁都,首先得有合适的地方。
他环顾天下,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有南方入仕的官员曾私下说过,能不能把都城迁到南方,金陵府或扬州府就很不错嘛。
这厮交友不慎,消息被透露出去,立马被群臣弹劾。
弹劾的文书堆积如山,从政事堂一直摞到殿门口。
这直接触及到大明朝廷绝大部分官员的利益。
朱骁虽是从西南起家,但功勋之臣大多皆是北方人氏。
政事堂的四位宰相、枢密院的四大使,皆是北方人氏,宋琪还是幽州人氏。
文武的八位老大,怎么可能让朝廷流传迁都南方的谣言?
这不是掘他们的根基吗?
自朱梁篡唐后,南北虽同属汉人疆域,实际上几十年下来,已产生隔阂。
北方人瞧不起南方人偏安一隅。
无论是契丹南下还是中原王朝更迭,都是北方人死得最多、立下的功勋最多。
南方人则瞧不起北方人野蛮,认为他们只懂杀人,不懂诗词歌赋,还都是穷鬼。
除了利益上的问题,战略上的优缺点同样极其明显。
表面上,江南、江东是鱼米之乡,赋税占天下半数,定都南方,粮饷不愁。
有长江天险,北方游牧民族难以渡过长江,没有强敌环伺。
文人荟萃,士大夫向往之地。
可实际上呢?
首先,北伐距离太远:从金陵或杭州出兵北伐,后勤线长达数千里,粮草要从江南运到幽州,损耗惊人。
路上要吃掉大半,送到前线的不足三成。
历史上南宋北伐屡屡失败,除了不能打,后勤跟不上是主因。
其次,丧失对北方的控制力。
朝廷远在南方,北方边境的将领容易尾大不掉。
政令从杭州传到边境,驿马要走一个多月。
等朝廷知道边境出事了,敌人已经打进关内了。
长江能挡住敌人,也挡住了自己,一旦北方失守,偏安江南的政权很难反攻中原。
这也是正儿八经的大一统王朝,就没有定都南方的例子。
对于如今的大明,幽云十六州未收复,辽朝卧榻之侧虎视眈眈。
定都北方,意味着朝廷有收复失土、统一天下的决心。
定都南方,会被视为偏安。
百姓和士大夫会认为朝廷胸无大志,只想过安稳日子,北伐的号召力大打折扣。
且南方文风盛,北方武风盛。
朝廷在北方,能更好地平衡文武。
定都南方久了,容易被文官集团主导,重文轻武,最终导致国防废弛。
最根本的缺点,还是河北、河东、陕西容易拥兵自重。
历朝历代,内部叛乱基本都是发生在北方,南方少之又少,且无法真的动摇国本。
朱骁再三思索后,在天下行省舆图上,在被辽朝控制的幽州上画了个圈。
朱笔落在绢面上,洇开一圈暗红色的墨迹。
幽州确实非常不错,是之后千年的核心之地。
提衣领而全裘皆顺,据河北而控驭六合,战略地位无可比拟。
背靠燕山、太行,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终极防线。
有隋唐大运河永济渠连接,可‘以东南之粮,养西北之兵’。
天子守国门,更是能极大振奋臣民之心。
皇帝都堵在前线,你们能不卖命?
可即便想迁都幽州,首先得收复。
若欲收复,禁军就不能动、不能削弱一丝一毫的力量。
正因如此,朱骁看不少禁军将领不顺眼,依旧没有动,反而一副委蛇重用的模样。
自洪武五年的李昉案以来,这几年文官倒是倒台不少,可武夫,尤其是禁军,基本没怎么动。
锦衣卫抓人是很有讲究的,涉及到军使以上的将领,大多会装聋作哑。
四年的时间内,禁军倒台最高的也不过指挥使。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皇帝不是万能的。
朱骁实际上是天底下最大的武夫,依靠的就是骁勇无双的禁军。
打压禁军,就是在掘他的根基。
朱骁靠在龙椅上,微微眯眼。
靠背是硬木雕花的,硌得后背有些疼,他也没挪。
等收复幽云十六州、搞定禁军后,他打算好好休息休息。
自从他称王以来,十年的功夫,几乎就没有休息过,脚步基本停留在都城一带。
累了,是真的有点累。
千丝万缕,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朱骁甚至可以毫不避讳的说:若天下无我一人,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历史的规律,一定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可谁做这个合者,天差地别。
朱骁内心深处一直很害怕。
他怕自己做的不够好,怕努力辛苦一辈子,到头来连赵宋都比不过。
或许在很多人眼中,他做的够好,是六代以来最好的帝王。
可他始终不敢松懈片刻。
偷得浮生半日闲,在他这里完全不会出现。
朱骁此刻能理解,为什么后世朱棣称帝后,后辈子那么努力、那么拼命。
就是想向天下百姓,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朱骁压力更甚,因为他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不过好在,一切都步入正轨。
如今的大明,与历史上的北宋疆域一样,但好在,身为帝王的他,始终没有绝武力收复幽云的念头。
且彻底废除节度使制度,使皇权至上,能驱使他实现这个野心。
殿外一个宫女捧着玉盘走进,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魏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接过玉盘。
盘里是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饼,码得整整齐齐。
魏泰抬眼看了一下阖目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不用动脑,就站着,都累得不行。
朱骁每天都要处理政务,还时不时巡查各个衙门,只会更累。
说实话,跟这样的皇帝,对于宦官不算好。
可魏泰却很高兴。
他看着大明在每日所见之人手里蒸蒸日上,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情绪,就好像这局面里,也有他的一份努力。
魏泰让人用银针试了毒,自己又尝了一块,确认无毒后,轻手轻脚地将玉盘放到御案边,小心地避开舆图。
他轻声道:“陛下,用点膳吧。”
朱骁睁开眼,眼睛里布着细细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