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好名的,罕见至极,大多好权、贪财。
朱骁对贺雨没什么印象,不太清楚对方品行。
但从朔方之事可以看出,不是胆小、平庸之辈,甚至颇有将才。
朱骁看向卢昭,问道:“卢卿欲给其谋一个什么官职?”
卢昭霍然起身,踱步殿中,高呼道:“臣乃陕西省都指挥使,班底大多是前朔方军将领。”
“然他们长久镇边,野性十足,缺一个时常监督、训斥之人。”
“臣举荐贺雨为陕西省都虞侯!”
“省都虞侯?这可是从三品的高官,你真的舍得?”朱骁直勾勾盯着他。
卢昭神色不变:“才能之辈,理应重用,与臣的喜好无关。”
他之所以非要冒天下大不韪举荐宦官。
一方面是感念贺雨临危不惧、没有临阵脱逃,且答应过对方。
另一方面,是想在军中安插皇帝亲信,使皇帝不猜忌。
苦水河之战,他谎报战功,皇帝不仅没怪罪,连提都没提,甚至还厚赏朔方军将士。
相比其他藩镇,朔方军的编制大多保全。
‘立下功劳’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边军本就强悍,不似其余藩镇有那么多滥竽充数之辈。
可皇帝不提,他心里不能没数。
若是能让贺雨入陕西为将,卢昭便真的安心,能好好睡一觉。
以往他举荐,那是被革除了节度使官职,没能力举荐。
好不容易再次统兵,必须举荐。
朱骁颔首,看向吕蒙正,朗声道:“拟旨,擢升贺雨为陕西省都虞侯。”
卢昭大喜,激动道:“臣拜谢陛下!”
因是头一次册封宦官,吕蒙正写完后,递给魏泰,转呈皇帝查看。
“赏以懋功,爵以显能。朕承天命,御极四海,褒忠劝烈,用章大公。
内侍贺雨,质性忠谨,才兼文武。
顷者党项犯边,侵轶灵武,烽燠相望,人心震摇。
尔衔命抚军,亲冒矢石,于苦水河摧其前锋,斩获甚众;既而虏众合围,困逼灵州,十昼夜间,外援断绝,尔缮甲厉兵,激厉将士,一城之卒,竟无叛志。
粮尽而士气愈奋,矢穷而战守愈坚,卒使丑虏解围宵遁,灵州完固,朔方以宁。
朕闻古之宦寺,或以忠力济时,若张蚝之骁勇,杨思勖之摧敌。
尔兼有之,而不矜不伐,诚为难矣。
今特授尔陕西省都虞侯。
尔其修明纪律,绥靖一方,毋以宠荣自怠,毋以阉寺自疑。
凡军中不法、士卒不肃,皆得按法绳之;仍密奏闻,以副朕倚毗之意。”
朱骁看罢,将圣旨递给卢昭:“你亲自去枢密院盖章。”
“武夫跋扈,歧视宦官,朕同意,然他们若不同意,朕无法强求。”
这是大明一个宦官封官之人,亦是禁军权力分配后,他第一次下旨。
朱骁想要看看,卢昭领着圣旨,能不能顺顺利利办成事。
事实并未让他失望。
卢昭去了枢密院没一会,便盖上官印。
结果流程到了兵部停滞下来。
尚书刘熙古虽掌兵势,然文人出身,本能的排斥宦官掌权。
他当即带着数人直奔枢密院,希望能联合起来,让皇帝回心转意。
未果后,直奔宣政殿。
朱骁凝视跪地的兵部数人,并没有责骂,反而高声道:
“大明海纳百川,不拘一格降人才!”
“只要有才,忠于国事,无论出身,皆可用之!”
刘熙古感受着皇帝强烈的意志,不再多言。
至此,大明第一个宦官正式入仕!
文官集团倒是没有发生骚动。
他们本来就抗衡不了武夫集团,要是能有宦官势力出来搅局,说不准还能浑水摸鱼。
而且省都虞侯是武将,与他们没有利益瓜葛,没理由与皇帝唱反调。
......
贺雨得到任命,激动的声泪俱下。
他又打听到是卢昭在皇帝面前大力举荐,更是感激涕零。
贺雨径直出宫,直奔卢府。
卢昭倒是没有挟恩图报,反而认真道:“都虞侯虽不管打仗,然分管军纪、后勤之事。”
“你上任后,需洁身自好,莫要与武将勾连,否则我必会被你牵连。”
他虽看重贺雨,但是真的害怕啊。
经历朔方之战后,卢昭基本看清楚贺雨的品行。
不好财、不好色,不好名,只好权力!
这种人极其可怕,为了权力,他能做一切不情愿做的事情。
今日他能对你感恩戴德,明日若挡了他的路,翻脸比翻书还快。
贺雨感受出对方话里疏远的意思,神色不变,郑重道:
“无论如何,都使举荐之恩,雨没齿难报。”
卢昭面色稍缓,带着他入了书房,摊开舆图,商议厢军事宜。
他指着陕西舆图道:“党项虽又臣服,然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故我决意在延州、府州、泾州一带各囤积一军两千五百人。”
实际上,这就是曾经的彰义、彰武、永安三镇的地盘。
三镇废除,陕西省自然得承担起防御任务。
泾州一带实际上是防备吐蕃。
贺雨皱眉道:“灵州呢?党项人心心念念此地,不囤兵吗?”
卢昭抬眼看了一眼屋外,压低了声音:“陛下曾私下与我、向拱、折御勋透露消息,说是要实行禁军戍边法。”
“也就是说,灵州接下来会有禁军驻扎,我们不用管。”
贺雨颔首:“如此,陕西便可自保。”
以两万厢军,根本不可能覆盖陕西省庞大的边境线。
他们又不像河东,直接扼守忻口一带就行。
有禁军顶在最前面,陕西的压力就小多了。
卢昭道:“我之所以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
“按规制,你得在治所办公,然厢军分散驻扎各地,也就是说,你得经常性各地跑,会很劳累。”
他顿了顿,又道,“延州、府州、泾州一带,你去了便是那里地位最高之人。”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他是在告诫贺雨,不要染指不该管的权力。
你管军纪、管后勤,我不管你;但你想插手军务、想拉拢将领、想另立山头,不行。
贺雨听懂了。
他郑重抱拳,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既是省都虞侯,自然做该做的,不该做的,绝不染指!”
第540章 熄了灯都一样
正月初一的汴京,被一场薄雪染成了银白色。
天还没亮,爆竹声就在街巷间炸开了,噼里啪啦,一阵紧似一阵。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鞭炮,点着了就往远处扔,惹得小商贩、路人一阵笑骂。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倒有了几分过年的热闹。
城墙上,明军的旌旗猎猎作响,旗角上的冰凌在朝阳下闪着碎光。
城门洞开,百姓进进出出,挑着担子、拎着礼盒、牵着孩子,脸上都挂着笑。
这是洪武九年的新春。
也是藩镇被彻底废除、行省制度全面推行的第一个元日。
开封府衙门前,新贴的告示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告示上写着朝廷的新政:罢藩镇,置行省,布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分权,军民分治。
围观的百姓识字的不多,但有读过书的在旁念给他们听。
“往后啊,咱们这地方,再也没有节度使了。管钱的不管兵,管兵的不管法,谁也当不了土皇帝。”
“朝廷说了,赋税有定数,谁敢乱加,按察使的刀可不认人。”
“那敢情好!前些年魏博那个节度使,每年加征三回税,家里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魏博?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真是扯淡。”
“道理是这个道理嘛。”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显得很兴奋。
他们不是很懂衙门具体做什么,但知道,以后不会有人独揽大权。
只要不独揽大权,就不会造反,不会打仗,不会死人。
...
江陵府,百姓们同样在府衙门前看着告示。
这些年,上任节度使虽说没有多横征暴敛、罔顾律法,但他家的亲戚、藩将的子弟,照样在城里横行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