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入京直到现在,已近半载。
压根没人打理他!
李光睿想要入宫求见朱骁,可连宫门口都走不到,金吾卫拦着,说没有召见不得入内。
他去找礼部官员,对方笑眯眯地接过帖子,说“一定转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口头答应,从不办事。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都没有监视他。
他不清楚是自己没有发现,还是真的如此。
反正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人阻拦。
最开始入京的时候,李光睿还有闲心逸致到处看一看这个天下最繁华的城池。
还在青楼遇到卢昭!
李光睿厚着脸皮想凑过去坐一桌,套套近乎,卢昭的脸色当场就黑了,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吓得李光睿急忙离开。
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彻底没了心思,整日整夜地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定难的事。
明廷不限制他的自由,定难的消息自然能传过来。
慕容俊已经压制不住李克文了。
对方随时都会篡位!
想到此处,李光睿便是一阵窝火与无奈。
老子明明点了李克宪为继承人,可对方压根不贪恋权势,就躲在绥州动也不动。
李光睿又没办法离开,禁军至今还陈兵灵州,真不敢回夏州。
为此,他时不时就派人去催李克宪入夏州,协助慕容俊震慑各族。
问题来了,对方以‘国力贫瘠、不易内乱’为由回绝。
李克宪骁勇善战、深谙兵法,之所以没被李彝殷考虑,是因为对方性格。
他虽为李彝殷子嗣,有继承权,但为了党项内部稳定,从来不缠和继承之事。
按他的话说:党项本来就国力贫瘠,再内乱,还如何应对他国?
此番同样如此。
李克宪发现李克文有篡位的心思,不忍党项内乱,故一直没有入夏州。
无论谁上位,只要是为党项好,那他就支持。
而且李光睿执政时期,先是苦水河之败,又是不下灵州,让他心里十分不满。
老子一心为党项,你竟猜忌,始终不让他领兵。
要是让他领兵,保准早就拿下灵州,然后与藩镇联合,而不是落到如今这个田地。
既然你李光睿不用我,那就让李克文用我。
各种因素导致李克宪坐壁旁观,压根不入夏州。
他不入夏州,李光睿急的连连跺脚。
要是真让李克文那厮篡位,他即便回夏州,保准被软禁,甚至杀害。
就在此时,一个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像从地上冒出来的一样。
他举起锦衣卫令牌,铜牌一闪:
“陛下召见。”
果然有人监视他,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李光睿看着面前的汉子,暗暗一叹。
此人正是这家驿站的小厮,平时端茶送水,擦桌扫地,笑嘻嘻的,像个老实人。
相处数月,他竟未察分毫。
他匆匆跟着锦衣卫快步奔向皇宫,脚步又急又乱,袍角翻飞。
就是朱骁不来召见,他今日都一定会想办法入宫。
再不入宫,定难就真的不是他说了算了!
“罪臣叩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李光睿姿态放的很低。
没办法不低,他此刻迫切希望大明能高抬贵手,不要讨伐党项。
朱骁注视着他,没有让他起来,直接了当地开口:“说吧,给朕多少?”
李光睿松了口气。
要东西就好,就代表事情可以商量嘛。
他最怕的就是对方一句话不说,直接将他拉下去乱刀砍死。
他试探着抬起眼皮,小心翼翼道:“万匹战马?”
“五万匹!”朱骁斩钉截铁道。
李光睿脸色大变,急得都快哭出来了,眼眶通红:“陛下,五万匹真的太多了。”
“党项虽说有马数十万匹,可大多皆是驮马,真正能用于打仗的战马,不过数万匹。”
“五万匹,党项真拿不出来啊。”
他是真的拿不出来。
他们又不是如辽国那般阔绰,有广阔无垠的牧马草原,战马百余万匹。
《辽史·食货志》明确写道,辽朝因重视马政,以故群牧滋繁,数至百有余万。
辽国多大的地盘,他们多大的地盘?
敲诈也得合理不是吗?
战马是专门为战争培育、挑选和训练的。
它们必须体魄强健、耐力与爆发力兼备,还要能适应战场的激烈环境。
这与主要用于日常驮运、骑乘的普通马有本质不同。
若是要马的话,党项拿出五万匹不是问题,可战马是绝不可能。
李光睿要是敢让党项人准备好五万匹战马,简直是把刀递给李克文。
对方能直接把他打成‘卖国贼’,顺应民意上位。
...
离开皇宫后,李光睿回到驿站。
不过相比起以往,此番数名披甲汉子寸步不离的监视。
因为他们都看着李光睿,什么时候‘赔款’入明境,方才许他离开皇宫。
随行官员看着脸色阴沉的李光睿,凑过来低声问道:“大王,明主狮子大开口了?”
李光睿沉默不语,嘴唇抿成一条线。
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叹道:“要两万匹战马,三万匹驮马,二十万石青白盐,十万两白银。”
“除此之外,三年内,一定要对凉州吐蕃展开军事行动。”
随行官员脸色骤变,身躯气得止不住颤抖,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而是毁党项的根基!
党项一共才多少匹战马?
一口气就要给三成!
最重要的是盐!
青白盐产自盐州的乌池、白池,是一种价廉物美的优质湖盐,堪比‘白色黄金’。
以往天下还不是大明的,那时候朔方还是冯家的地盘。
党项人与冯家时常因盐州而起兵戈,后平分盐利。
马彪上任彰武军时,随后掺和一脚,每年能分一部分盐利。
可随着大明入主长安、平定朔方后,盐州便彻底由明廷掌管。
所幸党项几十载下来,攒了不薄的家底,不至于陷入缺盐的地步。
而且李彝殷颇有远见,知道迟早有一天,党项与明朝会彻底反目,必定会被卡盐。
故他封锁囤盐,而是花钱购买。
此番朱骁一口气要二十万石青白盐,必须得从盐库里取。
党项积攒数十载的盐,顷刻间便没一半。
定难五州共计七八十万人口,每年要消耗近三万石左右的盐。
若是党项人不舍动用剩余的囤盐,只能花钱从中原购买。
可明廷明知道你没有多少囤盐,怎么可能不趁火打劫?
到时候,他们开多少价,党项人都得捏着鼻子认了。
不认?
那你就吃自己的囤盐吧。
能吃多久?三年,还是五年?
真到吃完的那一天,党项必生内乱,到时候,就真的不战而完蛋。
“釜底抽薪啊!好毒的计。”李光睿仰天长叹。
日后,党项的命脉就彻底捏在明朝手里了。
至于和辽朝购买?实乃异想天开。
辽朝的主要产盐地距离党项的核心控制区太过遥远。
主要产自中京、东京、上京地区,包括渤海、镇城、海阳、丰州等地的池盐和海盐。
要把这些盐运到定难,要面临巨大的人力畜力消耗和运输损耗。
而且,契丹人莫非是好人吗?
即便能运到,他们不会狮子大开口?
党项对于辽朝可没有什么战略价值。
难不成辽朝让党项去进攻明朝,李光睿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