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了几声,什么时候咳的,朝哪个方向咳的,都要记下来。
刘熙古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试卷已经批了十几份。
他批得很仔细,每份都要从头到尾读完,再在卷尾写下分数。
他拿起下一份试卷,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因殿试考卷是被抄录的,故字迹大多出自数人之手,难以区别出谁是谁,能极大避免舞弊。
可刘熙古依旧认出来。
这是他次子的文风,熟悉的简直刻在骨头里。
那转折的语气,那用典的习惯,那收尾的方式,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文章写得很好,论点清晰,论据充分,遣词造句老练沉稳,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的,倒像是有十年官场历练的老手。
有时候,刘熙古真的很感叹,自家次子啥都好,就是不爱说话,这可如何是好,唉。
简单看了一遍后,他毫不避讳的写上一百分。
开玩笑,举才不避亲在他这里完全不成立。
再说了,没有名字,文章又写的好,即便陛下询问,他也能说道说道。
万一次子就差他这个分数,没办法状元及第。
那他死了都面对不了祖宗。
他将试卷放下,伸手去拿下一份。
动作自然,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坐在他旁边的鱼崇谅看到了。
鱼崇谅今年六十有余,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不浑浊,反而亮得惊人。
他曾任兵部尚书,与刘熙古关系极好,时常互相拜访,品茶论道,无话不谈。
简单来说,对方是他的人。
故刘蒙叟时常将文章让他评判。
鱼崇谅拿起刘熙古刚刚放下的那份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看向刘熙古。
刘熙古正在批阅下一份试卷,似乎没有察觉。
但他的手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瞬,若不是一直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鱼崇谅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挡,朝刘熙古微微眨了眨眼。
刘熙古没有回应。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某种默契的回应。
宋琪正在批阅一份文章,眉头微皱,似乎对文章不太满意。
沈义伦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像是在权衡试卷的高下。
魏仁浦批得最快,面前已经堆了一摞,但每份都批得极细。
没有人注意到刘熙古和鱼崇谅之间那无声的交流。
即便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官场之上,各有各的人情,各有各的交情。
只要不逾矩,不违法,谁也不会多嘴。
再说了,试卷是需要十人先后打分。
哪怕有人打了满分,其余人低分,照样被录取不了。
才学才是最终的入场券。
数日后,两百六十份合格的试卷送到朱骁御案上。
这便是此番基本中进士之人。
至于其余人,除非皇帝剔出某些人,否则就只能名落孙山,等待三年后的科举。
科举之路,实乃独木桥!
朱骁拿起试卷,一张一张仔仔细细阅读。
他很快看到了刘蒙叟的文章,写的确实不错,可惜距离上任状元吕蒙正还是差些。
最起码对方并没有答出什么独到的见解。
或许是不敢,或许才情本就如此。
也有可能是制度确实挺完美,朱骁想到。
任何制度都有缺点,可如今大明的制度,却极其附和时政。
要是连一个都没有入仕执政之人,都能提出新的、合理的观点。
岂不是说朱骁与朝臣都是废物吗?
他翻到最后的打分处,三人满分,其余人皆是九十分以上。
若朱骁不钦点别人,那他便是此番的状元。
老朱想了想,手指在案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改动。
刘家最近的表现确实挺让他满意。
没理由打压刘家。
最终,一甲进士三人名单已出:状元刘蒙叟、榜眼李肃、探花刘察。
探花刘察是寒门子弟。
榜眼李肃则宦官子弟。
其父李咸曾出仕晋、汉二朝,官职最高为陕州大都督府司马(从四品)。
长子李穆显德初年(954年),进士及第。
中进士后,先后在郢州、汝州担任从事史,后升任朝廷右拾遗。
因没有战队成功,宋朝被免职,大明入主开封后,仕途平步青云。
如今更是高居吏部左侍郎!
李穆师从名士王昭素学习《周易》及老庄之学,被老师预言‘他日必为卿相’。
才能出众,品行反而更加璀璨。
母亲生病多年,他亲自在旁扶持照料,夜不解带,其孝顺之名广为流传。
品行端正,以高尚操守闻名,不贪不义之财。
同时,李穆还大力矫正六代以来崇尚华丽的文风,词令雅正,名声广为流传。
次子李肃,则榜眼及第,可谓书香门第!
朱骁心里十分满意。
大明,最起码中枢的官员,实乃人才济济。
哪怕四位宰相同时暴毙,都能立马补齐缺额,使朝廷运转无二。
......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府衙前已经人头攒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的士子挤过人群,袍角被踩了一脚,他顾不上去管,踮起脚尖往府衙门口张望。
“还没贴呢,急什么。”旁边一个年长的士子靠在柱子上,双手拢在袖中,倒是不慌不忙。
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只是故作镇定。
人越聚越多,穿青袍的、穿灰袍的、穿白袍的,各色衣衫混杂在一起。
最多的还是围观的百姓、奴仆,士子反而最少。
到了殿试这一步,都是有专门的衙役去贡士落脚的地方唱名。
这是恩宠,是天子门生特有的待遇。
不过有些士子想要提前得到消息,但又怕落了面子,就花钱找人去看名字。
得到上榜的消息后,便能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与其余人畅谈。
看,老子就知道自己肯定上榜。
府衙的门终于开了。
两个衙役抬着一面巨大的木牌出来,牌上糊着黄纸,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
他们将木牌架在衙门口的架子,退后两步,抱刀而立。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别挤!别挤!”
“谁踩我脚了!”
“慢点,慢点,让我看看——”
木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两百六十个,按名次排列。
最前面的几个名字最大,往后依次变小,但到了最后,那些字已经小得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远处传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像是在嘲笑这些等待命运裁决的人。
“中了中了!我中了!”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通红,双手高举,像是要飞起来。
他的袍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浑然不觉,嘴里喊着“中了”,一路小跑着往街口去了,估计是去给客栈的同伴报喜。
也有人看完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他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默默离去,背影在人群中一点点变小。
喧闹渐渐平息了一些。
有人开始统计各省的录取人数。
“哎,你们数了没有?这榜上,四川、江淮、江西、浙江四省的,怕是占了一大半!”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士子站在木牌前,手指点着名单,越数脸色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