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58节

  咳嗽了几声,什么时候咳的,朝哪个方向咳的,都要记下来。

  刘熙古端坐在案前,面前的试卷已经批了十几份。

  他批得很仔细,每份都要从头到尾读完,再在卷尾写下分数。

  他拿起下一份试卷,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因殿试考卷是被抄录的,故字迹大多出自数人之手,难以区别出谁是谁,能极大避免舞弊。

  可刘熙古依旧认出来。

  这是他次子的文风,熟悉的简直刻在骨头里。

  那转折的语气,那用典的习惯,那收尾的方式,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文章写得很好,论点清晰,论据充分,遣词造句老练沉稳,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的,倒像是有十年官场历练的老手。

  有时候,刘熙古真的很感叹,自家次子啥都好,就是不爱说话,这可如何是好,唉。

  简单看了一遍后,他毫不避讳的写上一百分。

  开玩笑,举才不避亲在他这里完全不成立。

  再说了,没有名字,文章又写的好,即便陛下询问,他也能说道说道。

  万一次子就差他这个分数,没办法状元及第。

  那他死了都面对不了祖宗。

  他将试卷放下,伸手去拿下一份。

  动作自然,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坐在他旁边的鱼崇谅看到了。

  鱼崇谅今年六十有余,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不浑浊,反而亮得惊人。

  他曾任兵部尚书,与刘熙古关系极好,时常互相拜访,品茶论道,无话不谈。

  简单来说,对方是他的人。

  故刘蒙叟时常将文章让他评判。

  鱼崇谅拿起刘熙古刚刚放下的那份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烛火,看向刘熙古。

  刘熙古正在批阅下一份试卷,似乎没有察觉。

  但他的手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瞬,若不是一直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鱼崇谅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借着茶盏的遮挡,朝刘熙古微微眨了眨眼。

  刘熙古没有回应。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某种默契的回应。

  宋琪正在批阅一份文章,眉头微皱,似乎对文章不太满意。

  沈义伦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像是在权衡试卷的高下。

  魏仁浦批得最快,面前已经堆了一摞,但每份都批得极细。

  没有人注意到刘熙古和鱼崇谅之间那无声的交流。

  即便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官场之上,各有各的人情,各有各的交情。

  只要不逾矩,不违法,谁也不会多嘴。

  再说了,试卷是需要十人先后打分。

  哪怕有人打了满分,其余人低分,照样被录取不了。

  才学才是最终的入场券。

  数日后,两百六十份合格的试卷送到朱骁御案上。

  这便是此番基本中进士之人。

  至于其余人,除非皇帝剔出某些人,否则就只能名落孙山,等待三年后的科举。

  科举之路,实乃独木桥!

  朱骁拿起试卷,一张一张仔仔细细阅读。

  他很快看到了刘蒙叟的文章,写的确实不错,可惜距离上任状元吕蒙正还是差些。

  最起码对方并没有答出什么独到的见解。

  或许是不敢,或许才情本就如此。

  也有可能是制度确实挺完美,朱骁想到。

  任何制度都有缺点,可如今大明的制度,却极其附和时政。

  要是连一个都没有入仕执政之人,都能提出新的、合理的观点。

  岂不是说朱骁与朝臣都是废物吗?

  他翻到最后的打分处,三人满分,其余人皆是九十分以上。

  若朱骁不钦点别人,那他便是此番的状元。

  老朱想了想,手指在案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改动。

  刘家最近的表现确实挺让他满意。

  没理由打压刘家。

  最终,一甲进士三人名单已出:状元刘蒙叟、榜眼李肃、探花刘察。

  探花刘察是寒门子弟。

  榜眼李肃则宦官子弟。

  其父李咸曾出仕晋、汉二朝,官职最高为陕州大都督府司马(从四品)。

  长子李穆显德初年(954年),进士及第。

  中进士后,先后在郢州、汝州担任从事史,后升任朝廷右拾遗。

  因没有战队成功,宋朝被免职,大明入主开封后,仕途平步青云。

  如今更是高居吏部左侍郎!

  李穆师从名士王昭素学习《周易》及老庄之学,被老师预言‘他日必为卿相’。

  才能出众,品行反而更加璀璨。

  母亲生病多年,他亲自在旁扶持照料,夜不解带,其孝顺之名广为流传。

  品行端正,以高尚操守闻名,不贪不义之财。

  同时,李穆还大力矫正六代以来崇尚华丽的文风,词令雅正,名声广为流传。

  次子李肃,则榜眼及第,可谓书香门第!

  朱骁心里十分满意。

  大明,最起码中枢的官员,实乃人才济济。

  哪怕四位宰相同时暴毙,都能立马补齐缺额,使朝廷运转无二。

  ......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府衙前已经人头攒动。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的士子挤过人群,袍角被踩了一脚,他顾不上去管,踮起脚尖往府衙门口张望。

  “还没贴呢,急什么。”旁边一个年长的士子靠在柱子上,双手拢在袖中,倒是不慌不忙。

  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只是故作镇定。

  人越聚越多,穿青袍的、穿灰袍的、穿白袍的,各色衣衫混杂在一起。

  最多的还是围观的百姓、奴仆,士子反而最少。

  到了殿试这一步,都是有专门的衙役去贡士落脚的地方唱名。

  这是恩宠,是天子门生特有的待遇。

  不过有些士子想要提前得到消息,但又怕落了面子,就花钱找人去看名字。

  得到上榜的消息后,便能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与其余人畅谈。

  看,老子就知道自己肯定上榜。

  府衙的门终于开了。

  两个衙役抬着一面巨大的木牌出来,牌上糊着黄纸,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松烟味。

  他们将木牌架在衙门口的架子,退后两步,抱刀而立。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别挤!别挤!”

  “谁踩我脚了!”

  “慢点,慢点,让我看看——”

  木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两百六十个,按名次排列。

  最前面的几个名字最大,往后依次变小,但到了最后,那些字已经小得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远处传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像是在嘲笑这些等待命运裁决的人。

  “中了中了!我中了!”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通红,双手高举,像是要飞起来。

  他的袍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浑然不觉,嘴里喊着“中了”,一路小跑着往街口去了,估计是去给客栈的同伴报喜。

  也有人看完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他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默默离去,背影在人群中一点点变小。

  喧闹渐渐平息了一些。

  有人开始统计各省的录取人数。

  “哎,你们数了没有?这榜上,四川、江淮、江西、浙江四省的,怕是占了一大半!”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士子站在木牌前,手指点着名单,越数脸色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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