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大炉增至十二座,中小炉三十余座,工匠四千余人,年产铁料一百七十余万斤。”
“三年之间,翻了四倍有余。”
楚昭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又走了几十步,经过一座更大的工棚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座工棚比方才那座高炉大了数倍。
棚内摆着数十个铁砧,每个铁砧旁都有一个工匠挥舞着大锤,将烧红的铁条锻打成各种形状。
有的打成刀坯,有的打成甲片,有的打成箭头。
楚昭辅走进工棚,在一座铁砧前停下来。
那工匠正在锻打一把长刀的刀坯。
他约莫四十出头,满脸胡茬,手臂上满是烫伤的疤痕,每一锤下去都精准有力。
楚昭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工匠也没有停,一锤接一锤,直到刀坯渐渐成形,才将铁钳松开,用钳子夹起刀坯,浸入旁边的水槽中,嗤的一声,白烟腾起。
“一把刀要打多久?”楚昭辅问。
那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紫袍的大官,连忙放下工具要行礼。
楚昭辅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只管答。”
“回明公,打一把好刀,从选料到淬火,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若是千锤百炼的精钢刀,需锻打百余火,少说也要七八日。”
楚昭辅点了点头,又问:“你在这里做了几年?”
“回明公,洪武七年建坊时,小的就被征来了。做三年又四月。”
见对方说的如此仔细,就知道是一个严谨之人。
“一个月多少工钱?”
工匠咧嘴一笑:“四贯,加米两斗。小的还带了两个徒弟,师徒三人一个月能挣十几贯。”
他说着,朝旁边努了努嘴。
两个半大的少年正蹲在角落里拉风箱,脸上全是煤灰,眼睛却亮晶晶的。
楚昭辅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工棚。
赵义跟在他身后,见对方面色如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来到一座更大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甲胄坊’三个字。
楚昭辅走进去,只见院中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副铁甲,甲片层层叠叠。
旁边的一排架子上,挂着数百把长刀和弓弩,刀锋雪亮,弩臂紧绷。
赵义站在一旁,介绍道:“副使,此处是甲胄坊,专造札甲、弓弩、长刀等兵器。”
“去年一年,甲胄坊造札甲三千副,长刀五千把,弓弩两千张,箭矢三十万支。”
“这些兵器,三分之二解送河北、河东两省厢军,三分之一解送京师禁军。”
楚昭辅颔首。
如今大明共计有蓝田、开封、刑州三大铁造坊。
铁匠两万余人,年产甲胄两万余具,刀枪弓弩等不计其数。
其中绝大部分流入禁军,少量流向边军。
开封铁造坊完全承担禁军兵戈,蓝田承担陕西军、禁军,而刑州承担河北、河东军与禁军。
如今大明三十万禁军,完全披甲高达七成!
按现在的效率,再有五年,便能全员披甲!
单是想想三十万全部披全甲的职业武夫,就让人热血沸腾。
自显德二年(955)朱骁入主汉中,到如今已有十三载。
这十三年,楚昭辅一直在为军队披甲率发愁。
终于,这一切都要看到曙光了。
他在綦村走了整整一天。
从高炉走到锻坊,从锻坊走到甲胄坊,从甲胄坊走到储料场,从储料场走到工匠的营房。
日头偏西时,他在储料场边停下脚步。
储料场堆着小山一样的铁矿石和煤炭,矿石是暗红色的,煤是乌黑的,一红一黑,堆在一起。
几个工人正推着独轮车,将矿石和煤一车车运往高炉。
楚昭辅拿起一块煤炭:“这是河东的煤吧?”
这你他娘也能看出来?
赵义紧张道:“副使目光如炬,确实是河东的煤。”
楚昭辅眉头微皱,将煤块放回料堆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河北不缺煤矿吧?何需费时费力从河东购买?”
虽说比不上河东那般的煤炭巨擘,但河北好歹不会缺这点产量。
赵义支支吾吾,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额头上又渗出了汗。
见楚昭辅的目光越来越冷,他终于无奈开口:
“回副使,是魏明公亲自来寻下官,希望能购买他们的煤炭,增加收入。”
“下官想了又想,最终顾念河东百姓疾苦,最终同意。”
楚昭辅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当他是初入仕途的雏呢?
你他娘没拿魏涵的钱,鬼信了?
不过这与他又没啥关系,他只看每年的产量多少,是否是增长。
至于浪费的钱财、民力,那是户部的事情。
估计魏涵也给户部塞了钱,否则绝不会允许邢州铁冶司,花更多的钱办同样的事。
赵义悄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副使,天色不早了,下官已在城中备了酒宴,还准备了‘特产’。”
楚昭辅尚未表示,随后跟着的属官们个个喜笑颜开。
互相挤了挤眼睛,舔了舔嘴唇。
谁不知道特产是啥意思?
楚昭辅想了想,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却之不恭。”
他不贪财,不代表旁人不贪。
今天他若是阻拦麾下拿钱,明日就能给他使绊子。
升官发财,你当是白说的?
开封大,居不易。
便是五品官员,单靠俸禄,十几年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内城的宅子。
大钱不能贪,小钱还是能伸手的。
这是朝廷上下形成的默契共识。
......
五月,浙江都指挥使郑作人,站在明州甬江北岸的土坡上,望着眼前这片开阔的江面,眉头微微舒展。
江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平缓,水面宽阔,两岸是绵延的滩涂和芦苇荡。
远处招宝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江风吹过来,带着河泥和青草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郑作人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有都指挥使司的属官,也有从明州(今宁波)临时调来的通判和吏员。
一行人沿着江岸走了大半个时辰。
“就是这里了。”郑作人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
“招宝山下,甬江北岸。此处水深岸阔,木材可沿江直抵船坞,造好的船能直接下水出海。”
“若在此处建一座大型船场,浙江水军的根基便有了。”
他并非是禁军出身,而是牙兵出身。
但正因是牙兵出身,他才非常清楚禁军的悍勇,尤其是那三十万职业武夫。
厢军说的好听是朝廷正规军,遇到大战会随禁军出征。
说难听点的,就是充数的军队。
皇帝设立厢军,说白了就是为了保境安民。
这种情况下,省都指挥使想要立功堪称难如登天。
郑作人若是什么也不干,这辈子官职就到头了。
他原本整顿完浙江军,便一直在等待。
等待布政司丈量土地,爆发叛乱,然后他就能领兵出征,立下功勋。
谁曾想,一年多的时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郑作人完全坐不住了。
都指挥使的任期是三年一届,眼看时间过半,结果啥也没干成。
第一届任期结束后,郑作人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腾屁股。
他原本是马彪的人,但又和宋琪不清不楚,犯了大忌讳。
盯着他位置的人不在少数,真任期结束,马彪一定不会替他说话,不踩一脚都算念旧情了。
至于宋琪,对方是文臣,管不了武夫的事情。
故郑作人转换念头,打算将浙江军打造成水军。
大明步军冠绝天下,但水军却是最薄弱的地方,压根没成编制。
也就湖广、广东、福建三省有那么几千的水军。
只要郑作人将浙江军一万两千人全部打造成水军,那就是一笔不小的功绩。
尽管朝廷君臣此刻都看不上水军,但郑作人认为,水军未来一定会崭露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