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作人看了他一眼:“此事本使已有考虑。匠人可分三路来。”
“第一,从民间招募。浙江沿海渔村世代造船的匠人不在少数,告示发下去,许以厚酬,应者必众。”
“第二,从工部调拨一批有经验的工匠。”
“第三,夔州的造船匠人闻名天下,也可临时雇佣一批。”
“此外,本使还打算让老匠人带徒传艺,从农家子中挑选年轻精壮者拜师学艺,三五年后便有自己培养的匠人队伍。”
那中年官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张翰又开口了:“都指挥使,木材的事也不能马虎。”
“造船需要大量杉木、松木、楠木。这些木材若从远处运来,耗费巨大。”
郑作人点了点头:“。温州是木材产地,吴越曾在温州设买木场。”
“本使打算从温州采办木材,顺瓯江出海,再沿海路运到明州。”
“若能在温州设立木材储运场,则明州主船场的材料供应便有了保障。”
厅中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估算木材的运费,有人讨论匠人的工钱,有人计算各船场的兵员配置。
郑作人坐在主位上,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好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厅中却立刻安静了下来。
“诸位的意见,本使都记住了。本使会将这些写成奏疏,呈递陛下。”
“若朝廷允准,此事便从今年秋天开始动工。明州主船场先建,温州、台州分场明年春天跟进。”
“水军改编之事同步进行,一万二千厢军择优挑选,编为三支水军,分驻三处船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州驻地六千,温州两千五百,台州一千五百,余下两千作为机动兵力,分驻各沿海要地,随时支援。”
“三处水军统一编制、统一操练,各自负责本海域防务,战时可互相策应。”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众人:
“浙江海防能不能立起来,就看这一回了。诸位各司其职,莫要懈怠。”
众人齐声应诺:“谨遵都指挥使之命。”
郑作人回到临时住所时,夜已经深了。
他点了一盏灯,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
窗外传来隐约的江涛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声呼唤。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臣郑作人谨奏:浙江濒海,水网纵横,然水军不立,海防空虚......”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掂量过才落笔。
写完工匠的招募,又写船场的选址;写木材的采办,又写军费的预算;写水军的编制,又写操练的计划。
写到二千料战船时,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笔:
“二千料战船,可足以近海作战。若造五千料巨舰,则可远航高丽、日本,乃至南洋诸国,皆不在话下。”
“臣测算首年约需银钱二十五万贯,此后每年约二十万贯。”
“若得朝廷允准,三年之内,浙江水军可成,二千料战船可造百艘。”
“五年之内,五千料巨舰可成,浙江海防可固。臣不才,愿以余生之力,为陛下守此海疆。”
他搁下笔,将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几处小字,然后小心地折好,封入信封,盖上浙江省都指挥使的官印。
郑作人盘算的很好。
一旦皇帝允许建造水军,那么下一届自己肯定会连任。
五年后,刚好第二届任期结束,中间再立下点功劳,应该能入枢密院。
再不济,也能加封点侍中之类的头衔吧?
郑作人越想嘴角越合不拢。
他认为,自己是十二省都指挥使中,表现的最好之人。
别的省都指挥使,整顿完厢军后,就和养老一般,整日游山玩水、夜宿青楼。
倒不是他们无德,而是真不知道干什么。
屯田的事情由厢一级大将负责,都指挥使只需要宏观调控。
如今天下和平的很,都指挥使没仗打,又不能掺和政事,不就闲出鸟了。
单论军事才能,郑作人心里有数,自己排不上号。
可若是论开源、野心,他比其余省都指挥使强多了。
就在郑作人美滋滋地在厅内晃荡时,院门忽然被猛地撞开,门板“嘭”的一声砸在墙上。
随从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主公,左布政使......赵明公遇刺了!”
第560章 究竟谁是黑手?
“什么!?”
郑作人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赵永安何人?
浙江省左布政使,从二品大官,若是身死,就成了新朝立国以来死得最高级的官员,堪称地动山摇。
到时候,朝廷必定雷霆之怒,整个浙江官场一个都落不得好!
尤其是他郑作人。
作为都指挥使,本就有保境安民职责。
无论这事与他有没有关系,最终都会算在他头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一阵发凉。
郑作人刚刚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惊恐,脸白如纸。
不过他好歹是武夫,见过场面,很快镇定下来,厉声道:
“把话说清楚!谁刺杀的,如今尸体何处,可有抓住凶手?!”
随从一愣,见对方误会了,急忙摆手,声音又急又快:“没死,没死。”
他喘了几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时间还要回到今岁四月。
...
赵永安已经整整一个多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他坐在杭州府布政司衙门的公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各州县的田亩丈量进度册,上面的数字让他心如刀绞。
四川丈量了四成,江淮三成五,江西五成,河东两万余亩......
而浙江,从去年四月到今年五月,整整一年,全省丈量的田亩还不到一成。
赵永安都没脸上书朝廷。
他乃吴越旧臣,以前是杭州府府尹,后被擢升为浙江省左布政使。
说实话,在江东为官几十年,他与当地豪绅牵连很多。
倒不是他真的贪财好色,而是当时的吴越朝堂容不下清流之人。
不同流合污,只能被打压,极难出头。
否则,以吴越的条件,但凡能臣辈出,怎么可能沦落到亡国。
尽管如此,当今天子不仅不猜忌,反而委蛇重用,且任用钱氏族人,让他极其感激。
故赵永安上任之后,想要大刀阔斧改革,丈量土地、清查隐户、修缮道路等等。
他只是拿钱,却从没有兼并过土地,这种事情触碰不到他的自家利益。
这便是他的政治生存智慧。
赵永安早就预料到吴越迟早亡国,新朝一定会对江东进行改革。
若要改革,首先做什么?
不就是土地嘛!
这天下乱来乱去,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土地嘛。
所以赵永安只拿钱,却从不碰有可能被新朝清算的行当。
可现实与赵永安的想象截然相反。
那些豪绅、权贵,早已摸清楚他的品行,知道他是一个性软之人,压根不惧。
导致政策举步维艰。
赵永安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杭州府的进度,不到一成半。
杭州府是省治所在,是浙江最繁华的地区,连这里都推不动,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他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江南已经入了梅,细雨绵绵,整座杭州城都笼在一片潮湿的雾气中。
赵永安叫来随从,让他备轿。
没有带仪仗,只带了两个随从和四个亲兵,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袍,便出了杭州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既然下面的人阳奉阴违,那么他就亲自下去监督!
余杭县是杭州府治下最大的县,报上来的丈量进度不到一成。
田册上说只有三千亩新丈量,可赵永安到了田埂上一看,却发现光是村东头那一片被抛荒多年的坡地,实际能开垦的就不止一千亩。
“这块地,报了多少?”
随行的余杭县令连忙凑上来,撑着伞举在赵永安头顶,伞面偏了。
他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擦了擦额头的汗,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回明公,这处......报的是一百二十亩。”
“一百二十亩?”赵永安转过身,冷冷盯着他,
“本使目测,至少上千亩。你报了一百二,剩下的去哪了?被野草吃了?”
余杭县令的脸涨得通红。
赵永安没有继续追问,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