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即便真的要干,也一定会想到最危难的后果。
一旦事情败露,会推出一两个人当替罪羊,保全绝大部分人的势力。
一天一夜的严刑拷打,哪怕是郑州人都看的头皮发麻,愣是没有一个人承认。
这些人喊冤的架势,不像是装的。
他心里的不妙越来越浓,难不成真不是他们干的?
郑作人越想越不对劲,再也坐不住,来回踱步徘徊。
他犯了一个大问题,先入为主!
在他眼中,赵永安遇刺是因为丈量土地,触及到士绅的核心利益。
士绅动手本就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这真的对吗?真的合理吗?
浙江士绅可不是江南那群嚣张之人,从赵永安去岁推行改革直到如今,一直采用的是‘拖’字诀。
从不光明正大反抗,只是背地里耍阴招。
即便赵永安亲自下乡监督,是效率提高不少,但他仅仅一个人,分身乏术,又能有多高的效率?
说不准,士绅反而更喜欢赵永安这样做。
布政司老大天天在乡野监督,就代表布政司的运转会出现问题,给士绅极大的斡旋余地。
而且,赵永安分身乏术,即便真的下定决心,亲自监督全省每一个县,需要多久?
三年?六年?
最重要的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威胁赵永安的最大利益者,无疑是士绅阶级。
问题紧接着而来,士绅难不成看不到这样的局面吗?
朝廷一旦彻查此事,首先遭殃的就是他们!
事实同样如此,朝廷尚未得知,郑作人已经将军队开到士绅面前。
郑作人忽然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他感觉有一只手在推着自己,自己就像一只提线木偶。
这种感觉让他一阵慌乱,脑子一团乱麻,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线都搅在了一起。
他有点不敢将罪名按在士绅头上了。
左布政使遇刺,朝廷即便怪罪,但最多是降职。
可他若是踏入针对自己的陷阱,说不准就要丧命!
靠!
长时间的武夫生涯,让郑作人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
可如今已不是藩镇割据的乱世,拳头管用,但会要命!
他莫名的后悔,啥也不清楚,就直接调兵,还大肆抓捕,严刑拷打。
他娘的,武夫思维害人啊!
他走进牢房,站在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豪绅面前。
那人浑身是血,脸上青紫交加,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郑作人问道:“你再说一遍,是不是你干的?”
“只要你说实话,本使保证,仅诛杀你一人,绝不牵连家眷。”
豪绅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沙哑:“都指挥使,草民虽然贪财,但杀头的事不敢沾。”
“草民确实在田亩上做了手脚,但刺杀布政使,草民没那个胆子。”
郑作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转身走出了牢房。
就在他犹豫不安之际,一个亲兵匆匆跑来,低声道:
“主公,城外有百姓上山打猎时发现了几具尸体。”
“疑似刺客!”
郑作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带路。”
那几具尸体被发现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处山坳里,藏在灌木丛中,用枯枝和树叶草草盖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几只苍蝇在周围嗡嗡地飞。
尸体的面部已经被人用刀划得面目全非,看不清本来面貌。
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的骨头。
一个老汉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抱头,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莫怪莫怪’。
他很害怕,自己干了好事,最终被当做替罪羊。
原本他想当做没有看到,可出于良善之心,还是报官。
郑作人蹲下身,掀开盖着的枯枝,看到那几具尸体时,眼睛微微眯起。
这些人的衣裳虽然破烂,但质地不差。
这让他更加确定,赵永安被刺绝不是山匪所为!
背后之人是谁?
究竟是针对赵永安,还是士绅,又或者是自己?
“灭口了。”郑作人对身边的亲兵道,“这不是山匪,是有预谋的。山匪不会杀人灭口。”
他站起身,正要下令将这些尸体带回县衙查验,一个亲兵忽然开口了。
亲兵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主公,小人......小人认识其中一具尸体。”
郑作人转过身:“你认识?”
都已面无全非,你他娘也能认出了?
别是想在自己面前表现胡诌吧?
放在平日里,郑作人或许会欣赏喜欢表现的亲信。
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可现在他心乱如麻,要是真敢骗自己邀功,就别怪老子军法处置!
亲兵指着第三具尸体,声音发颤:“虽然脸被划烂了,但小人认得他身上的疤。”
“左肩有一道刀疤,是早年跟人械斗留下的。”
“他叫刘三,是杭州城赌坊的打手。他在赌坊赢了小人三十贯钱,是小人全部家产,死都忘不了。”
似乎是怕郑作人不相信,他言辞凿凿道:“他化成灰,小人都忘不了!”
郑作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赌坊的打手,不可能是山匪。
他当即下令:“回杭州!”
杭州赌坊的老板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叫周福。
郑作人带兵冲进赌坊时,他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士兵们的铁甲时僵住了。
郑作人没有跟他废话,命人将赌坊的所有人,包括打手、伙计、赌客,全部扣押。
然后命人将那具尸体的面部用白布盖上,只露出左肩那道疤,让周福辨认。
周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这......这是刘三,是小的店里看场子的。”
他本不想说,可赌坊内认识刘三的不在少数。
即便他不说,也会有人说。
“他为何会死在钱塘县外的山坳里?”
周福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的...小的不知......”
“啪啪啪!”
郑作人抬手就是几巴掌,扇得周福原地转了一圈,嘴角渗出血来,脸肿了半边。
他没有看周福,转身对亲兵道:“带下去,严刑拷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周福招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声音沙哑:“都指挥使,是...是赵明公让小的干的。”
郑作人盯着周福,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什么?”
“赵明公.....赵永安是小人的远房亲戚,前些时日来找小的,让小的找几个可靠的人,扮成山匪去吓唬赵明公,只吓唬,不伤人.....”
周福的声音断断续续,“小的收了银子,找了刘三他们几个,但刘三他们后来死了,小的不知道是谁杀的。”
郑作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在搅,搅得他头晕目眩。
自导自演?
苦肉计?
赵永安自己找人刺杀自己?
郑作人用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明白了,彻底想明白了!
赵永安在浙江推行丈量土地,豪绅阳奉阴违,地方官员与豪绅牵连甚多,又不能随意派兵镇压,丈量进展极其缓慢。
赵永安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调动军队、打压豪绅的由头。
于是,他策划了这场刺杀。
给自己制造一个受害者身份,让朝廷的注意力集中在‘有人刺杀左布政使’这件事上。
然后,军方介入,豪绅被抓,丈量的事自然就能推进。
至于那些被抓的豪绅,到底有没有参与刺杀,根本不重要。
浙江豪绅经营数十载,相互之间藕断丝连。
抓一个,就能牵连十几个,更何况一口气抓了整个钱塘的豪绅。
至于其余地方的豪绅与他们有没有关系,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们被牵连进来了。
田契、地契、欠税记录,只要进了牢房,什么都查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