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88节

  他们即便真的要干,也一定会想到最危难的后果。

  一旦事情败露,会推出一两个人当替罪羊,保全绝大部分人的势力。

  一天一夜的严刑拷打,哪怕是郑州人都看的头皮发麻,愣是没有一个人承认。

  这些人喊冤的架势,不像是装的。

  他心里的不妙越来越浓,难不成真不是他们干的?

  郑作人越想越不对劲,再也坐不住,来回踱步徘徊。

  他犯了一个大问题,先入为主!

  在他眼中,赵永安遇刺是因为丈量土地,触及到士绅的核心利益。

  士绅动手本就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这真的对吗?真的合理吗?

  浙江士绅可不是江南那群嚣张之人,从赵永安去岁推行改革直到如今,一直采用的是‘拖’字诀。

  从不光明正大反抗,只是背地里耍阴招。

  即便赵永安亲自下乡监督,是效率提高不少,但他仅仅一个人,分身乏术,又能有多高的效率?

  说不准,士绅反而更喜欢赵永安这样做。

  布政司老大天天在乡野监督,就代表布政司的运转会出现问题,给士绅极大的斡旋余地。

  而且,赵永安分身乏术,即便真的下定决心,亲自监督全省每一个县,需要多久?

  三年?六年?

  最重要的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威胁赵永安的最大利益者,无疑是士绅阶级。

  问题紧接着而来,士绅难不成看不到这样的局面吗?

  朝廷一旦彻查此事,首先遭殃的就是他们!

  事实同样如此,朝廷尚未得知,郑作人已经将军队开到士绅面前。

  郑作人忽然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他感觉有一只手在推着自己,自己就像一只提线木偶。

  这种感觉让他一阵慌乱,脑子一团乱麻,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线都搅在了一起。

  他有点不敢将罪名按在士绅头上了。

  左布政使遇刺,朝廷即便怪罪,但最多是降职。

  可他若是踏入针对自己的陷阱,说不准就要丧命!

  靠!

  长时间的武夫生涯,让郑作人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

  可如今已不是藩镇割据的乱世,拳头管用,但会要命!

  他莫名的后悔,啥也不清楚,就直接调兵,还大肆抓捕,严刑拷打。

  他娘的,武夫思维害人啊!

  他走进牢房,站在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豪绅面前。

  那人浑身是血,脸上青紫交加,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郑作人问道:“你再说一遍,是不是你干的?”

  “只要你说实话,本使保证,仅诛杀你一人,绝不牵连家眷。”

  豪绅抬起头,满脸是血,声音沙哑:“都指挥使,草民虽然贪财,但杀头的事不敢沾。”

  “草民确实在田亩上做了手脚,但刺杀布政使,草民没那个胆子。”

  郑作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转身走出了牢房。

  就在他犹豫不安之际,一个亲兵匆匆跑来,低声道:

  “主公,城外有百姓上山打猎时发现了几具尸体。”

  “疑似刺客!”

  郑作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带路。”

  那几具尸体被发现在城外三里处的一处山坳里,藏在灌木丛中,用枯枝和树叶草草盖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几只苍蝇在周围嗡嗡地飞。

  尸体的面部已经被人用刀划得面目全非,看不清本来面貌。

  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的骨头。

  一个老汉在不远处蹲在地上抱头,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莫怪莫怪’。

  他很害怕,自己干了好事,最终被当做替罪羊。

  原本他想当做没有看到,可出于良善之心,还是报官。

  郑作人蹲下身,掀开盖着的枯枝,看到那几具尸体时,眼睛微微眯起。

  这些人的衣裳虽然破烂,但质地不差。

  这让他更加确定,赵永安被刺绝不是山匪所为!

  背后之人是谁?

  究竟是针对赵永安,还是士绅,又或者是自己?

  “灭口了。”郑作人对身边的亲兵道,“这不是山匪,是有预谋的。山匪不会杀人灭口。”

  他站起身,正要下令将这些尸体带回县衙查验,一个亲兵忽然开口了。

  亲兵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主公,小人......小人认识其中一具尸体。”

  郑作人转过身:“你认识?”

  都已面无全非,你他娘也能认出了?

  别是想在自己面前表现胡诌吧?

  放在平日里,郑作人或许会欣赏喜欢表现的亲信。

  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可现在他心乱如麻,要是真敢骗自己邀功,就别怪老子军法处置!

  亲兵指着第三具尸体,声音发颤:“虽然脸被划烂了,但小人认得他身上的疤。”

  “左肩有一道刀疤,是早年跟人械斗留下的。”

  “他叫刘三,是杭州城赌坊的打手。他在赌坊赢了小人三十贯钱,是小人全部家产,死都忘不了。”

  似乎是怕郑作人不相信,他言辞凿凿道:“他化成灰,小人都忘不了!”

  郑作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赌坊的打手,不可能是山匪。

  他当即下令:“回杭州!”

  杭州赌坊的老板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叫周福。

  郑作人带兵冲进赌坊时,他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士兵们的铁甲时僵住了。

  郑作人没有跟他废话,命人将赌坊的所有人,包括打手、伙计、赌客,全部扣押。

  然后命人将那具尸体的面部用白布盖上,只露出左肩那道疤,让周福辨认。

  周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这......这是刘三,是小的店里看场子的。”

  他本不想说,可赌坊内认识刘三的不在少数。

  即便他不说,也会有人说。

  “他为何会死在钱塘县外的山坳里?”

  周福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的...小的不知......”

  “啪啪啪!”

  郑作人抬手就是几巴掌,扇得周福原地转了一圈,嘴角渗出血来,脸肿了半边。

  他没有看周福,转身对亲兵道:“带下去,严刑拷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周福招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声音沙哑:“都指挥使,是...是赵明公让小的干的。”

  郑作人盯着周福,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什么?”

  “赵明公.....赵永安是小人的远房亲戚,前些时日来找小的,让小的找几个可靠的人,扮成山匪去吓唬赵明公,只吓唬,不伤人.....”

  周福的声音断断续续,“小的收了银子,找了刘三他们几个,但刘三他们后来死了,小的不知道是谁杀的。”

  郑作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在搅,搅得他头晕目眩。

  自导自演?

  苦肉计?

  赵永安自己找人刺杀自己?

  郑作人用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明白了,彻底想明白了!

  赵永安在浙江推行丈量土地,豪绅阳奉阴违,地方官员与豪绅牵连甚多,又不能随意派兵镇压,丈量进展极其缓慢。

  赵永安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调动军队、打压豪绅的由头。

  于是,他策划了这场刺杀。

  给自己制造一个受害者身份,让朝廷的注意力集中在‘有人刺杀左布政使’这件事上。

  然后,军方介入,豪绅被抓,丈量的事自然就能推进。

  至于那些被抓的豪绅,到底有没有参与刺杀,根本不重要。

  浙江豪绅经营数十载,相互之间藕断丝连。

  抓一个,就能牵连十几个,更何况一口气抓了整个钱塘的豪绅。

  至于其余地方的豪绅与他们有没有关系,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们被牵连进来了。

  田契、地契、欠税记录,只要进了牢房,什么都查得出来。

首节 上一节 688/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