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被剿,逃到福建;在福建被剿,逃到江西。
各省之间缺乏统一的指挥调度,谁都不愿意替别人‘擦屁股’。
左布政使们各管一摊,彼此没有统辖关系,剿匪之事变成了一笔糊涂账,能推则推,能拖则拖。
第五,养匪自重!
有些地方官,甚至省级军方,暗中留着山匪不剿灭。
他们用山匪的存在来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军费和钱粮。
不管何等原因,最起码各省的发展确实肉眼可见,故中枢大臣就选择默许。
直到赵永安‘遇刺’,这才捅出去。
其余行省见瞒不下去,一本本奏疏送往京城,说是山匪之祸乱百姓久矣,打算尽快剿灭,还百姓郎朗乾坤。
归根结底,无论何种原因,都是官员并不把百姓的安危放在眼里。
眼中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有政绩。
剿匪肯定要死人,死人就得给抚恤,对县衙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打赢还好,万一打输了,那就得直接丢官,得不偿失。
故就一直拖,拖到再也瞒不住。
朱骁看着殿下四人,眼眸微眯。
山匪的事情,他竟然毫不知情。
锦衣卫、御史台、按察司竟然没有一个告诉他。
前者专职官员腐败,不碰别的事,情有可原。
可后两者,本就有监察之权!
朱骁好几年没杀人,大明的官员是不是觉得他老了,举不动刀了?
宋琪硬着头皮道:“陛下,山匪之祸迫在眉睫,尚不是追究的时候,是否由中枢下旨,让各省厢军剿匪呢?”
殿内静悄悄的,却让人格外压抑。
良久,朱骁吐出胸膛的浊气,寒声道:“自今日起,截至今岁结束,各省若还有任何一股山匪盘旋,三司就都别给朕干了!”
他刚刚已经想明白,地方官员之所以瞒着不报,只因为这是小事。
没错,上到宰辅,小到县令,都觉得这是小事。
山匪之祸历朝历代皆有之,这种事情,极难送到皇帝御案上。
毕竟又不是造反。
宋琪继续问道:“该如何处置山匪呢?其中不乏有良家子,只不过是被裹挟。”
朱骁身躯前倾,冷冷道:“剿灭前,先警示山匪,若主动下山,可因其罪恶程度从轻处置。”
“死罪者加役、加役者流放、流放者徒刑......笞刑者宽恕。”
大明的刑罚是很严酷的。
换句话说,由于唐朝灭国后,朝代更迭,作奸犯科者不计其数,为了稳定,刑罚极其严重。
犯罪稍微严重点,极容易成为死刑。
由于老朱极恨贪官污吏,哪怕国家稳定,依旧没有减轻刑罚。
根据刑罚严重程度,大明基本可以划分为六级。
最轻的是笞刑,用竹板或荆条拷打犯人的臀部,有笞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下。
杖刑,比笞刑重,用更大的刑杖拷打犯人。
徒刑,强制犯人服劳役。
流刑,将犯人遣送到边远地区,额......就是岭南。
加役,不仅要流放,还要打一顿。
最严重的的便是死刑。
尽管如此,但官员在判罚时,一般多采用笞刑、流放、死刑三种。
唯有较真,将律法视为圣旨的,才会根据罪行程度,按律法处置。
朱骁的声音骤然拔高:“警示罢仍未下山者,一律按祸乱国家之罪论处,一个都不留,都给朕杀了!”
“罪大恶极者,剥皮悬挂城门,骨头碾成粉末喂鱼!”
宋琪四人神色一凛,心脏咚咚作响。
太残忍了吧?
斩首就罢了,还剥皮抽骨啊。
他们急忙道:“臣等遵旨。”
待四人离去后,朱骁唤来尤力强,说道:“日后锦衣卫再增加一责,巡视地方,若有如山匪、马匪这般事情,及时上报。”
“此番行省剿匪,锦衣卫有权随行,不插手,只监视。”
“一旦有人包藏隐匿,无需上报,原地斩首!”
尤力强正色道:“臣遵旨。”
随后,朱骁又一口气罢黜了御史台、十二个行省按察司数十个官员,作为警告。
解决完这件事后,他拿起浙江按察司送来的奏疏翻阅。
奏疏中弹劾布政司与都指挥司直接越权,压根没有将罪犯交由按察司审理。
浙江按察使甚至怀疑,这件事很有可能不是豪绅所为,而是另有隐情。
奏疏中可谓是道尽委屈,说什么他们不把按察司当人看等等。
从官职来看,按察司本就低布政司与都指挥司一头。
虽有监察、刑罚之权,但那是别人给你面子。
真不给你面子,压根就是个空气。
就像郑作人,直接武力扣押罪犯,按察司想伸手都没机会。
总不能直接去军队里要人吧?
他们都是群文官,可不是锦衣卫那群杀才,没那么大的胆子。
朱骁看完前因后果,暗暗思索。
在他眼中,赵永安被豪绅指使的山匪刺杀,漏洞百出。
他不懂刑律、探案之类的事情,但他知道谁是既得利益者。
豪绅刺杀左布政使,完全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相反,若是赵永安自己贼喊捉贼,反而是利益最大者。
想明白后,朱骁微微一笑。
本来他都有罢黜赵永安的念头,现在看来,还能再等等。
......
圣旨是六月十七日送到金陵府的。
江西左布政使吕端接旨时,正在公房里批阅公文。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跪听内侍宣读。
圣旨不长,措辞却极为严厉:
“山匪横行,百姓困苦。着各省即刻剿灭境内匪患,不得拖延。”
“以今年岁末为期,届时境内仍有匪巢者,布政使、都指挥使一并问罪。”
吕端叩首领旨,让随从去请都指挥使严阳。
严阳来得很快。
他是朱骁嫡系,金吾卫出身,才能一般,导致官职一步落、步步落,在潼关守将位置停留多年。
直到推行行省制度,才一口气被擢升为从二品高官。
他心里门清,皇帝用他,不是让他做什么,只是因为他忠心。
故他到任整顿完厢军后,便整日游山玩水,不理旁事。
“严将军,坐。”吕端伸手虚引,“圣旨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了。年底之前肃清全省匪患。”
“明公,咱们江西的山匪,大多是南唐的溃兵。当年南唐亡了,那些兵没地方去,又不愿意种地,就上了山。”
“这些人打过仗,杀过人,比普通的山匪难对付得多。”
吕端点了点头:“本使也知道。所以本使才请你来商议。江西厢军一万二千人,如何部署?”
他是个实干家,早就有清除境内匪患的心思。
之前严阳整日不理世事,加上江西的匪患凶悍,一直没有动静。
严阳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我的意思是,以指挥为单位,分成二十个队伍,分赴各州县剿匪。”
“每指挥五百人,二十指挥合计一万人,剩下两千人留守江陵府。”
他转过身,看着吕端:“兵不是问题。陛下已经明令,喊话之后不下山者,一律处死。”
“有了这道旨意,将士们就不会畏首畏尾。最大的问题是钱粮。”
“我算过,一万大军出动三个月,粮草、军饷、兵器损耗,少说也要二十余万贯。这笔钱,从哪出?”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出征的粮食消耗会比平日里多,一个士兵每日口粮约2升至2.5升米,一个月便是0.75石至2.5石。
按照出征三个月,一万人粮食消耗起码三万石以上。
战马和驮畜的消耗同样惊人。
还有长途跋涉途中的消耗,哪怕不算民夫,起码得消耗七八万石粮草。
算上民夫,这个数字只会更加骇人。
除了人吃马喂,维持一支军队的战斗力还需要大量的物资投入。
刀枪、弓弩、箭矢、甲胄等,战损和消耗极大,需要持续补充。
万人行军扎营,所需帐篷、锅灶等物资,其采买、制造和维护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若是时间一长,三个月结束不了,还得给军士准备冬衣。
‘起一兵,公私所费,非五十緍不可’的说法,可不是说说。
史料记载,岳飞一军(8000人)每月需支钱十二万余贯,米一万四千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