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奉晓发现这里与广西又有不同。
田地更肥沃,村落更密集,路上的行人更多,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富足气息。
他问随行的护卫:“这里是什么地方?”
护卫答道:“回使臣,这是湖广省。鄂州府一带,是湖广最富庶的地方。”
“长江水运四通八达,商贾云集,是朝廷的重要粮仓。”
黎奉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随从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些人,跟咱们长的不太一样。”
到了广西还没这种感觉,可越往北走,他们便发现容貌是有很大的区别。
他们肤色稍深,眼球略为突出,体毛较少。
北朝人则方脸,面貌中正。
又走了数日,过了湖广,进入陕西省地界。
黎奉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里的田地明显不如湖广肥沃,村落稀稀拉拉,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连路边的树都比湖广的瘦。
他问护卫:“这里也是大明的土地?”
护卫答道:“是。这是陕西省。北边是党项人的地盘,常年有战事,土地贫瘠,百姓困苦,比不得湖广富庶。”
黎奉晓若有所思,没有继续追问。
看来,即便是强大的北朝,照样有贫瘠之地。
他还以为,越往北边越富庶了。
他想起自己在交趾时听到的传闻。
大明地大物博,无奇不有。
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地大物博’四个字的分量。
大到一个国家里,有富得流油的地方,也有穷得揭不开锅的地方。
过了陕西,进入京畿直隶地界。
黎奉晓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官道宽阔平整,两侧的农田齐整如棋盘,村落密集,炊烟袅袅。
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商队,有坐在驴车上摇摇晃晃的老汉。
太悠闲,太安逸了,仿佛一点都没有战争的阴霾。
甚至有人就躺在路边睡大觉。
开封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黎奉晓勒住马,沉默了很久。
这......真的是城池吗?
开封比他想象中雄伟的太多了!
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巍巍如山岳。
他记忆中,压根就没有这种概念,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他见过华闾的城墙,见过交趾的城墙,但那些城墙跟开封比起来,像是小孩子砌的泥墙。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被镇住了。
纷纷张大了嘴,咽了口唾沫,还有人不知道低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向什么神明祈求保佑。
黎奉晓低声说了一句:“北朝之强,果然名不虚传。”
礼部侍郎郑文宝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见黎奉晓的车队驶近,他上前几步,拱手笑道:“黎使臣一路辛苦。本官礼部侍郎郑文宝,奉朝廷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黎奉晓还礼:“有劳郑侍郎。”
郑文宝引着他穿过御街,进入内城。
沿途的禁军甲胄鲜明,枪矛如林,立在两侧一动不动。
黎奉晓的目光扫过那些禁军士兵的面孔。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排泥塑的雕像。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北朝禁军的纪律,比厢军更严。
郑文宝将他安置在驿馆,又派了几个礼部属官来教他面见皇帝的规矩。
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如何进退、如何接旨。
一个年长的礼官拿着笏板,一步一步地演示,弯腰的角度、抬手的幅度、脚步的节奏,全都用尺子量过一样。
黎奉晓一一记下,没有多问。
等待召见前,黎奉晓没有闲着。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又让随从们也换了便服,几个人出了驿馆,沿着御街往南走。
他腰间挂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装着从交趾带来的几样东西。
沉香、象牙、玳瑁、珍珠,还有几匹交趾产的细绢。
这是他出发前就盘算好的:使臣的差事是公干,可公干之外,总得给自己弄些钱财。
丁朝刚结束乱世,百废待兴,国库空得能跑老鼠,连官员的俸禄都常常发不出来。
他这次出使,既是代表丁部领向大明朝贡,也是替自己攒些家底。
黎奉晓走得不快,目光四下游移。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学着他的样子,东张西望。
有人看着街边卖糖人的摊子走不动道,被黎奉晓回头瞪了一眼,连忙跟上来。
开封城的街市比他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卖茶的,一家挨着一家。
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有绸布的,有竹编的,有木刻的,五花八门。
街上的人流络绎不绝,就连官员都随处可见。
其中不乏有穿绯袍的,与黎奉晓所见的郑文宝那般。
“瞧,那是什么?!”
有随从叫了一声,指着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骆驼,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驼峰在阳光下晃动着。
“是骆驼吧。”
黎奉晓没见过,但根据典故记载,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牵着骆驼的胡人瞥了几人一眼,喃喃道:“哪里来的乡巴佬?”
就连骆驼都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
第563章 孰为英雄?
黎奉晓在一家卖丝绸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面绸布幌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铺子里挂着各色绸缎,青的、红的、紫的、鹅黄的,像是打翻了一座花园,让他一时间有些挪不开眼。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
绸面光滑细腻,触手生凉,比交趾最好的丝绸还要好上几分。
“这是蜀锦。”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黎奉晓看中了这匹绸子,笑眯眯地凑过来,
“客官好眼力。这是今年从成都运来的新货,上万多里路,水路陆路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
上万多里?
黎奉晓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北人真是把他当傻子宰吗?
上万里,那是多远的距离?
你咋不说是从日本运来的?
他的随从显然没这个见识,不停惊呼:“上万里?那可真是宝贝啊!”
声音又大又亮,引得旁边几个路人都回过头来。
店主笑得更灿烂了,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瞧这群人的模样,就不是汉人,还不是自己说啥就是啥?
外族能来此,就说明肯定不缺钱。
好好宰一顿,这一个月的收入就有了。
就在店主打算继续劝说时,就见为首之人拉着众人离开。
黎奉晓垂首不语,默默将刚刚蜀锦的价格记在心里。
又走了几家铺子,问了布匹的价格、盐的价格、铁器的价格、粮食的价格,每一样都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的记性极好,这是在战场上养出来的本事。
那时候他常常要在看不见路标的林子里记住每一条岔路的方向。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一家卖香料的铺子上。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只敞口的陶罐,里面装着深褐色的粉末,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黎奉晓愣了一下,他认得,那是沉香。
交趾的沉香,是天下最好的。
在大明能卖什么价钱?
他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将目光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个卖漆器的摊子,上面摆着几件巴掌大的漆盒,盒面上描着金线,画着牡丹和喜鹊。
黎奉晓拿起一个把玩了一下,漆面细腻温润,做工比交趾的粗放风格精致不少。
“多少钱?”
摊主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笑眯眯道:“五十文。”
黎奉晓心中微微一跳。
五十文,比交趾的漆器便宜了将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