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作人沿着江岸走了一段,在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的船坞前停下来。
坞里横着的那副龙骨已经有了一艘船的雏形,船肋已经上了七七八八,那些弯曲的木条像一道道被拉开的弓,撑着整艘船的轮廓。
工匠们正沿着船肋钉船板,一人按住木板,两人抡锤,铁钉砸进木头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旁边有人在用桐油调制的腻子填塞木板之间的缝隙,手指在缝隙里来回刮压。
腻子填进去之后,用一块刮板抹平,等它干透了再刷一道桐油。
周大用道:“这艘造好了,能载二百料货,跑高丽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要是运气好,一路顺风,十几天就能到。”
郑作人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艘船的轮廓。
木料还透着新鲜的颜色,没有上漆,一截截船肋裸露着,像一具还没有长好皮肉的骨架。
但他已经能想象出它完工后的模样。
是他青云直上的模样!
第一艘二千料战船下水那天,是八月初三。
船坞里的水已经蓄满了,江水和坞内的水连成一片,看不出界限。
岸上的人忙了一整个早晨,把粗麻绳从船头牵出来,绕过岸边的木桩,又穿过滑道上的滑轮。
几十个人分列两侧,手里攥着绳子,等周大用一声令下。
周大用站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柄斧头,斧刃搁在最后一根固定船体的木楔上。
他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水线,然后一斧头砍下去,木楔崩开。
“放!”
绳子松了。
船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缓缓滑动。
船底在滑道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头巨兽被推下了床榻。
船头破开水面,激起一道白浪。
船尾没入水中,吃住了水,船身猛地一沉,又浮起来,稳稳地停在江面上。
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是明州造船厂的第一艘战船,带来的意义十分久远。
郑作人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没有挤到人群里。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艘船在江心停稳了,才转身往公房走去。
水军的营房设在船场北边三里处,紧挨着江边的一块高地。
营房不大,十几排木屋,住着第一批编入水军的三千名士兵。
校场旁边立着几根木桩,用来练习绳结和攀爬。
靠近江边的浅水区,立着几排用竹子扎成的浮筏,用来练习泅渡和平衡。
水军的训练官叫刘子昂,三十出头,面膛黝黑,身上有一股常年被海风吹出来的咸腥气。
他是郑作人从福建弄来的,出过远洋,水性极好,在浪里翻几个跟斗都不喘气。
郑作人到校场的时候,水军们正在训练。
岸上那一组二十几个人,正在练绳结和攀爬。
每人身前立着一根一丈多高的木桩,桩顶挂着一条麻绳,要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用最短的时间爬上去,再从另一面滑下来。
浅水区那边,一队人正在练泅渡。
每人腰间系着一条细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绑在岸边的木桩上,防止有人被水流冲走。
有几艘小船停在不远处。
船上坐着几个监督训练的什长,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偶尔喊一声“换气慢了”“手抬高一点”。
除了正常的训练,还有实船操练。
几艘小船被拖到江心,每艘船上十个人,轮流操帆、掌舵、摇橹。
风向不定,江面上时而有风,时而无风。
水军们要根据风向的变化不断调整帆的角度和船的方向。
...
刘子昂来找郑作人,开门见山地道:“有商人来找末将,想请水军护船出海。”
郑作人正在看一张新送来的造船图,图纸上画着一艘三千料战船的侧面和俯视图。
他放下图纸,抬头看向刘子昂:“什么费用?”
“按船收。出海一趟一艘船交五十贯,回来再交五十贯,共计一百贯。”
“若遇到海盗,水军负责护卫到底,商船损失多少,官府赔一半。”
“若遇海浪,损失的无需官府承担,同样,商队也不承担水军战船的修缮。”
刘子昂顿了顿,补充道,“商人也有要求,咱们的战船不能携带货物,不然会影响他们贩卖。”
郑作人靠进椅背里想了想:“不能与民争利,这是规矩,可以不懈怠货物。但护卫的船不能少于两艘。”
“如果接了活,就得办到底。”
开玩笑,就护送一艘船有啥意思?
他缺那一百贯了?
第一批出海的是六艘商船,满载着浙东的丝绸、瓷器和茶叶,目的地是高丽。
护卫的是两艘二千料战船和两艘快船。
这一趟就能都指挥司就能挣六百贯,已经不算少。
出港那天,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罩着一层薄雾。
刘子昂站在船尾,手扶着舵柄,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明州港。
这是水军头一次护卫商队,他得亲自领队。
船队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白天扬帆,晚上在近海抛锚。
第四天傍晚,瞭望的士兵喊了一声:“东北方向有船!”
刘子昂三步并作两步攀上船楼的瞭望台。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几艘船影,排成一线,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船只吃水不深,航速却比商船快出一大截,船头吃水浅,船尾高翘。
一望便知是惯于近海劫掠的船型,趁着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刻摸过来,是海盗惯用的路数。
有士卒大声道:“将军,打不打?”
刘子昂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片刻,才说:“先示警。”
一面黄色的信号旗升上了桅杆顶。
商船看到旗号,开始靠拢,收紧队形。
货船上的水手们把箱子、布袋、货物从甲板上搬进舱内。
有人把舵轮转了个角度,让船尾正对来敌的方向,也方便跑路。
刘子昂把商船全部拢到内侧,四艘战船和快船在外侧排成一列弧形,船头朝外,船舷对敌。
见对方没有丝毫停滞的意思,他也没心思再警告,直接下令放箭。
水军的战船理应是用青铜炮。
但郑作人认为,护送商队总归是有风险的,尤其是要踏入别国境内。
万一被扣下,技艺就流传出去,最终还是选择安置弩箭。
等什么时候要打仗,再换成青铜炮。
弩机绷紧的弦“嗡”的一声松开。
上百根箭矢穿过海风,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钉进了帆布,“噗噗”连响。
船帆吃风的一面被扯出几个洞,船身立刻歪了一下,开始偏航。
对方的领头船停住了,船帆松垮下来,剩下的几艘也跟着减了速,在海面上漂了一会儿,像是在估量这笔买卖值不值得做。
片刻后,那些船开始掉头,飞快离去。
刘子昂没有追,他们的战船吃水太重,根本追不上这艘小船。
之后的航程再没有遇到麻烦。
第十二天傍晚,船队在暮色中驶入高丽的礼成港。
第二十天,船队满载着高丽的人参、药材和毛皮,沿着原路返航,在一个月后平安回到了明州港。
消息传开之后,来报名的商船翻了一倍。
有人要去日本,有人要去南洋,甚至有人打听能不能去更远的地方。
郑作人看着厚厚的账单,笑的嘴都合不拢。
这件事是无本的买卖啊!
既能锻炼水军士卒的能力,还能挣钱。
单是最近一个月,都指挥司就挣了三千贯。
一年的话,就是三万六千贯。
听起来不少,可要知道,一个下州一年上缴的赋税也不过如此。
这可是一个州啊。
哪怕是下州,人口也有数千户,数万人。
尤其是别的省都指挥司只能靠屯田挣钱,浙江已经开辟新的商路。
最关键的是,皇帝明说,这笔钱由浙江都指挥司自行处置,无需上缴朝廷。
说白了,就是让浙江水军自给自足,少和朝廷伸手。
毕竟大明现在还是以陆战为根本,即将北伐,用钱的地方多的了。
第565章 洪武十二年
洪武十二年三月(970),河北大名府。
济胜仓的仓墙高两丈,青砖砌就,墙头覆着灰瓦,每隔二十步立一座望楼。
仓城占地极广,从外面看像一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