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08节

  原本还打算加上四川,但山高路险,车马难行,光是翻越秦岭就要耗费月余,只得作罢。

  即便如此,銮驾出城时,开封城门外送行的百姓还是站了满满一条街。

  最前面的是金吾卫,铁甲上镶着金边,每人腰间悬一柄长刀,马鞍上绑着弓袋箭囊。

  后面的车驾排了半里长,朱漆御辇居中,四面围着明黄帷幔,车顶饰以金凤,金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御辇前后各有数十名锦衣卫骑马护卫。

  王佑与尤力强策马在一旁。

  再往后是随行官员的马车,载着文书、舆图、印信、日常用具,以及沿途所需的粮草和药材。

  队伍最后还跟着几十匹备用马和几辆辎重车,装载着御用器物和应急物资。

  羽林军则在左右两侧远远护卫。

  銮驾出城时,天色已经大亮。

  御辇的帷幔半掀着,朱骁坐在车内,一身青灰色的常服,没有穿朝服,也没有佩冠。

  他的目光从城门洞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扫过。

  百姓有的踮着脚尖张望,有的跪在路边,有的高举着双手挥舞。

  洪武皇帝在百姓心目中,那可是古往今来最好的皇帝。

  上拓疆土、中惩贪官、下安黎明。

  朱骁没有招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放下了帷幔后,他半躺在虎皮榻上,忽然觉得有点冷清。

  早知道带上几个妃子了。

  老朱觉得,此刻应该左拥右抱,然后尽情欣赏舞女们的曼妙舞姿。

  额......总感觉有一种暴发户的气质。

  不过他确实是暴发户,发家至今也不过二十载。

  估计炀帝出行时,就是这般奢靡吧,甚至更加奢靡。

  朱骁没有享受过,竟无法想象那种场景。

  听说炀帝出行时的马车,都堪比宫殿般大小,远不是自己这龙车能比拟的。

  “起驾——!”

  随着内侍一声长喝,队伍缓缓开动。

  出了城门,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御辇前有一面赤色的大旗,旗上绣着‘明’字,足有一丈高。

  旗手旁边是两名金吾卫,手持金瓜,分列左右。

  再往前是仪仗队,五十人,分作两列,手持旌旗、伞盖、龙旗、节钺,步伐整齐。

  驾经过之处,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

  第一天行进了四十里,在陈桥驿歇了一夜。

  第二日继续北行,沿途的村镇渐渐稀疏,田埂上的杂草渐渐多了起来。

  朱骁从车窗里望着那些稀稀拉拉的麦田,麦子已经抽了穗,但长势不好,像是缺肥少水。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暗暗记下。

  第三日傍晚,銮驾在滑州城外扎营。

  营帐沿着官道一侧依次排开,中军大帐设在最中间,四面围着明黄帷幔,帐顶竖着一面赤色大旗。

  蒋七亲自带人巡视了一圈营寨,确认各处的岗哨都安排妥当了,才回到自己的帐中歇息。

  朱骁用过晚膳之后,独自坐在帐中翻阅沿途送来的奏报。

  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尤力强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羹汤,汤面浮着几片参片和红枣。

  “陛下,臣让伙房炖了一碗参汤。路上风大,陛下喝一碗暖暖身子。”

  朱骁没有抬头,翻了一页奏报:“放下吧。”

  尤力强没有立刻退下,站在案前,欲言又止。

  朱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就说。”

  尤力强微微躬身:“陛下,臣沿途留意了一下,发现几户人家的女子颇为出众。”

  “臣想着陛下长夜漫漫,身边若有人伺候笔墨、解解乏闷,也是好的。”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朱骁沉默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朕不是来游山玩水的。那些女子,不要惊扰。”

  说实话,他是有些心动。

  但作为帝王,有些事情是绝不能干的。

  他此番巡视行省是看治下百姓,而不是游山玩水,奢靡享乐。

  尤力强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站在原处,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躬身退出了营帐。

  第四日夜里,銮驾在相州城外扎营。

  尤力强又来了。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说法,说是有几个女子精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可以为陛下解闷。

  朱骁放下奏报看了他一眼:“尤力强,朕这次出巡,是来看河北的百姓过得好不好的。”

  “你如果实在闲得慌,不如替朕去查查沿路那些私设的关卡,到底是谁在背后撑腰。”

  尤力强的脸色微微一变,躬身道:“臣知错了。”

  从相州继续北行之后的第五天夜里,尤力强第三次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端汤,没有提女子,只是带来了一幅画。

  画上画着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站在一片竹林前面,手里握着一卷书。

  朱骁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这是谁?”

  “臣沿途经过一处村落时看到的。”

  “那女子姓林,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家道中落,去年父亲病故了,如今与寡母相依为命。她会写字,会算账,也读过几年书。”

  尤力强的语气比前两次收敛了许多,“臣想着,陛下身边缺一个整理文书的人。”

  “若陛下觉得合适,臣明日就把她带来。”

  朱骁这回倒是没有回绝。

  毕竟画中女子确实合他的胃口,而且要是不同意,估计尤力强不会善罢甘休,还会继续来。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朝佞臣方向变了。

  朱骁颔首道:“既如此,将其母亲接到开封,此女就留在朕身边整理文书吧。”

  尤力强一喜,连连应声。

  第七日,銮驾抵达大名府。

  大名府是河北路治所,城墙高大厚实,城门洞开,城门口跪满了迎接的官员。

  河北布政使李崇远跪在最前面:“臣李崇远,率河北文武官吏,恭迎陛下圣驾!”

  身后几十个官员齐刷刷跪了一地,官袍铺在黄土上,颜色杂陈。

  “诸位爱卿请起。”

  朱骁从御辇上下来,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抬手示意起来。

  李崇远撩起官袍,三步跨两步跑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陛下,臣已命人准备好宴席。”

  “好,不过朕先看看大名府。”

  进城之后,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被衙役隔在两侧,一个个低眉顺眼,没有喧哗。

  估计绝大部分都是被官府临时征召的,让天子感到受到拥戴。

  说不准,私下还给了钱财。

  街上的店铺门板全部敞开,里面的货物堆得满满当当,像是刚刚补过货,绸缎码得整整齐齐,铁器擦得锃亮。

  街面上干干净净,连墙角的青苔都刮掉了。

  家药铺门口挂着新换的幌子,卖布的铺子里码着成匹的绸缎。

  铁匠铺的门口挂着几把新打的镰刀,铁砧旁的炉火还烧着,但那炉火太旺了,不像是在打铁,倒像是在等人来看。

  朱骁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间住所,院门大开,主人家跪在地上,院里摆放着两大米缸,满满当当。

  尤力强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伸手探入米缸。

  他淡淡一笑。

  果然,仅仅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米,底下垫着干草。

  装样子都装不明白,是真的蠢啊!

  尤力强心里一阵鄙夷。

  这河北的官员,装模作样的本事比京城的官员差多了。

  这一路上,所有大开院门的住宅里,全都有几大满满当当的米缸。

  是真把皇帝当成傻子了吗?

  河北百姓有那么富庶吗?

  就连京城的百姓,都没有几大缸满满当当的米缸吧?

  朱骁没有发怒,反而暗自一叹。

  河北虽不如河东那般穷苦,但也富庶不了多少。

  几百年的战乱之地,不是短短几年的功夫就能恢复如初。

  这种情景,让他莫名的感到一阵悲凉。

  在他有生之年,究竟能不能看到百姓家中户户有余粮,家家户户有余钱。

  大名府的夜宴设在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堂。

  后堂三间打通,摆了十几张案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绸布。

  朱骁坐在主位,李崇远陪在下首,两侧依次坐着河北三司的高官、大名府的属官,以及七八个当地最顶尖的士绅。

首节 上一节 708/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