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接下来的北伐,他更加确定一定能功成。
张继祖带着朱骁沿城墙走了一段。
城墙比他想象中更厚实,底部的砖石至少有半丈厚,越往上越薄,但也足够抵御寻常的攻城器械。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马面凸出墙外,可以让守军从侧面射击攻城者。
张继祖走在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城墙上各处的防御设施。
“陛下请看,这是滚木。墙上每隔十步就备了五根滚木,若是敌军架云梯攻城,守军可以用滚木把梯子推倒。”
“这些滚木用了多久了?”
“回陛下,去年秋天换了一批。末将每个月都让人检查一遍,朽了的就换新的。”
朱骁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堆擂石旁边停下来。
石块大小不一,小的如人头,大的像磨盘,整齐地码放在垛口内侧。
他随手拿起一块小的掂了掂,约莫有七八斤重,足够从城头上砸下去把人砸翻。
“这些石头是从哪里运来的?”
“从附近的河滩上捡的。定州城外有一条小河,河滩上满是鹅卵石。末将每隔几个月就派人去捡一批回来。”
朱骁颔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全程没有过多发问。
只是偶尔停下来细看某个角落,或者弯腰摸一摸垛口砖缝里的灰浆。
接下来朱骁又巡视一番城内百姓的日子。
与他想象中的一样,边境的百姓生活水平并不高,相反很差。
这很正常,但凡有点本事的,早就跑到内地,怎么可能呆在随时打仗的地方呢?
留下来的大多都是普通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倒是商人不少,这里龇临辽境,能互通商易,利于转差价。
街边一家挂着‘北货南运’的铺子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操着外地口音的商贩。
......
銮驾离开定州继续北行。
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官道两旁的柳树垂着枝条,被晒得蔫蔫的。
朱骁没有乘车,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段。
这是他出了开封之后第一次骑马赶路,连日的车马劳顿让他觉得骨头有些发僵,骑马反而舒展一些。
主要是日后离开皇宫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他想好好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蒋七策马从前方驰回来,抱拳道:“陛下,前方有人拦驾。一个书生,站在官道中间,说要献什么治国之策。”
朱骁勒住马:“什么书生?”
“穿着半旧的青袍,自称曹州人,叫张齐贤。”
朱骁来了兴趣,策马向前。
山河虽美,但若无插曲,倒是少了几分乐趣。
官道前方,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年轻人正站在路中央,被几个禁军士兵拦住。
他约莫二十八九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被拦住了也不慌张,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几个士兵的肩头,直直望着朱骁的方向。
朱骁示意士兵让开,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
“你叫什么?”
单凭外貌与仪态,他便认为对方不是等闲之辈。
想来也正常,没几把刷子,谁敢提着脑袋拦驾?
真当老朱是脾气好的皇帝吗?
“草民张齐贤,曹州人。”那书生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草民听说陛下巡视河北,特在此等候,想向陛下献上十条治国之策。”
“你在此等了多久?”
“三日。”
朱骁看了他一眼:“三日,就为了献策?”
“三日不算什么。”张齐贤道,“若是陛下肯听草民说完这十条策,便是等三十日也值了。”
朱骁大笑:“希望你的本事配的上豪言,边走边说吧。”
张齐贤跟上队伍,沿着官道走了一段。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草民能不能先吃点东西再走?草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朱骁看了他一眼:“给他拿些干粮来。”
内侍端来一盘蒸饼。
白面蒸的,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张齐贤接过来就吃,没几口便吃完,连碎屑都用手掌接住倒进了嘴里。
盘底空了,他舔了舔嘴唇:
“草民没吃饱,天子不会让敬献之人饿肚子吧?”
蒋七闻言,眉头一挑,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欲破口大骂。
朱骁抬手阻拦,朗声道:“莫说是敬献之人,就是普通百姓朕也不会让其饿肚子。”
他朝身后的随行官员抬了一下下巴:“有肉吗?”
佑躬身道:“回陛下,随行的辎重车上备了一些熟牛肉,是沿途州县准备的。”
“端一盘来。”
不多时,一盘切好的熟牛肉被端了上来。
张齐贤看到那盘肉,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气,伸手便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抓了第二块。
那一盘牛肉大概有两斤,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见了底。
朱骁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王佑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瞧这个人的模样应该是文人,怎么如此粗鄙?
原本还不愉快的蒋七则连连称赞。
这人的饭量,都与他差不了多少了。
要知道,他的个头可比对方大上不少,如此才显的对方奇特。
朱骁又看了一眼那只空了的盘子:“再端两盘来。”
又两盘牛肉端了上来,张齐贤没有推辞,低头便吃,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偶尔从盘子里拈起一片肉,仰头扔进嘴里,嚼得坦然自若。
盘底的肉汁被他用最后一块牛肉蘸着抹干净。
他才抬起头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放牛肉的那个方向,像是在确认还给不给。
周围随行官员们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一种近乎看热闹的好奇。
王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好家伙,这一顿的饭量盯上他三天了。
瞧这架势,还能吃?
他的胃是无底洞吗?
朱骁看着他:“还能吃?”
张齐贤咽下嘴里的东西:“吃了个半饱,不过足以向陛下献策。”
他忽然蹲下来,用筷子蘸着碗里的汤汁在地上画了几道线:“陛下请看,这是草民的第一策,定北防。”
“辽人南下,常走河北、河东两条路。”
“河北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冲锋;河东多山,利于据险防守。”
“草民以为,河北应多设堡寨,以步制骑,不求速胜,但求迟滞辽军南下。待其锐气耗尽,再以精骑从侧翼包抄。”
“而河东则应以静制动,利用地形节节阻击,让辽人每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两地呼应,互为犄角,辽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第一策说完,张齐贤又说了第二策、第三策。
从屯田说到互市,从选将说到练兵,从边防说到漕运,从驿道说到粮仓,又说到如何安置边地百姓。
朱骁翻身下马,站在一旁听着。
他听到第三策时问了一句:“你方才说屯田,怎么屯?”
张齐贤头也不抬:“河套水草丰美,土地肥沃,若能收复河套,在彼处屯田,一亩地的收成能顶北地三亩。”
“朝廷不必在北地搜刮民脂民膏,只需在河套设几个屯田营,三年之内,足以养五万兵马。”
他抬起头来,“草民在洛阳城外种过三年地,知道地怎么种,也知道粮怎么收。”
“河套的地,草民虽未亲眼见过,但看过前朝留下的屯田旧档。”
“每户给田五十亩,官给牛具种子,收获后四成交公,六成自留。”
“前朝用这个法子,十年间在河套积粮百万石。”
朱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打断,让他继续说下去。
张齐贤从敦孝说到举贤,从太学说到籍田,从选良吏说到慎刑,又说到惩奸。
他说到第十策时,筷子在地上画出一条横贯东西的长线:“第十策,修驿道。”
“朝廷要从开封调兵到边境,靠的是驿道。驿道畅通,粮草才能运到前线。”
“草民在洛阳城外见过运粮的民夫,一袋粮从河南运到河北,路上要吃掉一半。”
“若是把驿道修宽、修直,沿途多设驿站,一袋粮的损耗就能从五成降到三成。”
“陛下,修驿道花的钱,会在十年内通过节省的运粮损耗收回来。”
朱骁听罢,默默颔首。
实际上,对方说的十策,也就三四策能用,其他都属于理想状态。
而且,朝廷不久就要北伐,再修驿道岂不是徒增花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