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约是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只当是来巡查盐务的官员。
“十二年。”朱骁重复了一遍,“一年能挣多少?”
“按日工钱算,一天四十文。不下雨就不停工,一年能挣个十来贯。”
实际上这个数字已经不少了。
普通禁军军士一年的俸禄也就是这个数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开矿、制盐、挖煤都是极其辛劳的事情。
一般人都干不了,扛不住压力。
实乃用生命换俸禄。
古往今来,最底层的百姓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回到盐池入口处时,魏涵指着一排低矮的土房说:
“陛下,那是盐丁的住处。”
“原本在池边搭的是草棚,去年才改建成土房。虽然简陋,但比从前强一些。”
朱骁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屋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干草。
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和一双磨破了底的草鞋。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灰白的浮尘。
朱骁忽然开口:“魏涵,你此前上书,言盐价上涨是因为沿途关卡太多。”
“那些关卡是官府设的,还是私设的?”
魏涵沉默了一下:“回陛下,解州以东沿途共有十七处关卡,朝廷正式设立的只有五处,其余十二处都是私设的。”
“那些关卡背后大多是地方豪绅,也有个别的州府官吏参与其中。”
“他们向盐商收取过路费,层层加码,到了百姓手里,盐价已经翻了一倍不止。”
朝堂专盐,不代表没有盐商。
他们只是无法私自制盐而已。
大明的盐采用两种制度:
官鬻(直接专卖):官府全程包办,从生产到销售一把抓。
通商(间接专卖):官府掌控生产和批发,把运输和销售交给商人。
商人先向中央的榷货务缴纳钱款,申请购盐凭证,也就是盐引。
拿到凭证后,商人前往指定的盐场(如解州盐池)验票领盐。
领盐后,商人只能在官府划定的通商区内销售,不能跨界,否则按私盐论罪。
而且官府也会监督,运输过程中,盐包由官府统一封口、加贴封条,不能私自拆动
朱骁声音一冷:“那十二处私设关卡,你能查出具体是谁在背后撑着吗?”
“臣已经查清了其中九处。”魏涵当即回应,
“剩下三处还在暗中搜证。那些豪绅大多与当地州县的官吏有往来,证据不足的话,很难动他们。”
他虽无大才,但不代表是真的废物。
“证据不足,就去找证据。”朱骁脸色一沉,“等朕回了京师,你把这十二处关卡的后台名单递上来。”
“朕会让锦衣卫去查,你们布政司配合。”
魏涵躬身道:“臣遵旨。”
朱骁又问:“解州盐务目前的收益如何?”
魏涵道:“去岁解州盐田共计产盐约三十万石。盐税收入折合铜钱约三十万贯,约占河东全省赋税的两成。”
朱骁略微盘算一番后,心里便有了数。
渡过黄河之后进入陕西地界。
朱骁骑了一段路之后翻身下马,让蒋七带几个人去附近的村子里看看。
蒋七去了大约一个时辰,回来时面色有些发沉:
“陛下,末将看了三个村子,一个只有五户人家,一个只有两户,还有一个已经彻底空了。”
“村口的地都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
銮驾离开解州之后,沿官道向西北方向行进,渡过黄河,进入陕西地界。
京兆府城门洞开,城门口跪满了迎接的官员和百姓。
朱骁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扫过,正要放下帷幔,目光忽然停住了。
在跪迎的官员后方,站着一群穿着与汉人不同的衣袍的人。
他们的衣袍窄袖束腰,颜色以赭石、深褐为主,腰间系着宽皮带,上面挂着银饰和短刀。
为首之人见御辇停下,上前几步,撩袍跪倒:
“臣银州都指挥使李光睿,率定难银、绥、宥、静四州官吏及部族首领,恭迎陛下圣驾。”
朱骁似乎没想到对方会来:“起来吧。”
李光睿站起身,微微躬着身子,没有直视朱骁:“臣得知陛下巡视陕西,特从银州赶来,已在京兆府等候五日了。”
他显得极为恭敬,完全没有当初上位时那般意气风发。
岁月与现实早已将他磨砺的越发知进退。
朱骁一愣,旋即道:“辛苦了。”
等上几日还要说?
是表忠心,还是觉得老子走的慢呢?
銮驾进了京兆府城,在驿馆安顿下来。
朱骁没有急着接见任何人,先在驿馆中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独自在驿馆的小院里踱步,远远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
李光睿走了进来,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袍。
朱骁看了他一眼:“坐下说话。”
李光睿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姿端正,目光低垂,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朱骁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那张脸上扫过:“你从银州千里迢迢赶来,不只是为了迎接朕吧。”
李光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与朱骁对视了一瞬:
“陛下,臣这几年在银州,日日夜夜都在想一件事,臣的出路在哪里。”
朱骁没有说话。
“臣想带着银州、绥州、宥州、静州四州,归附大明。”
“臣愿意交出兵马,交出土地,只求陛下给臣和臣的族人一条活路。”
朱骁笑道:“再等等,不急。”
开玩笑,他还需要李光睿给他顶住辽国在定难的势力渗透。
如今,辽国每年都得给夏州一笔钱粮,甚至甲胄。
而大明只需要坐壁旁观即可。
一旦真的接纳定难四州,便得直接与夏州对上,又是一大笔开销。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等北伐收复幽云十六州后,在伸手定难也不迟,何必这么早?
饭已经在碗里,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李光睿显然知道朱骁的意思,并没有继续劝说。
反正他的意思已经表述清楚,也显得很恭敬,料想日后不会受到太多的苛责。
...
銮驾在京兆府停留了三日,每日接受陕西官员的觐见,批阅各地送来的奏报。
朱骁对王佑道:“该回京了。”
王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行装。
御辇出了京兆府城之后,沿着官道向东行进。
回程的路线与来时不同,朱骁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走了一条更偏南的路线。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换路,随行的人也没有多问。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慢。
銮驾在潼关停了一日。
从潼关继续向东行进,进入京畿直隶地界之后,沿途的村庄渐渐密集起来。
田地也多了,路边开始出现挑着担子的货郎和赶着牛羊的农户。
沿途的驿站比边境那边密集了许多,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旗杆上挂着驿旗。
最后一段路是沿着汴河的堤岸走的。
开封城北门外的官道两侧站满了迎接的官员和百姓,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三里之外,黑压压的一片。
朱骁掀开车帘望着那一片人海,起身下了御辇。
城门口已经摆好了香案,朱红桌面上铺着明黄的绸布,香炉里青烟袅袅。
政事堂的几位宰相站在最前面。
他们身后是六部尚书、枢密院使副、三司使、御史大夫等中枢重臣,再后面是各寺监的长官和入京述职的地方官员。
宋琪上前一步,躬身道:“臣等恭迎陛下回京。”
“陛下此行近四月,巡边劳顿,臣等在京师日夜悬心。如今陛下平安回銮,实乃社稷之幸。”
朱骁抬手示意:“起来吧。”
进了宫门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寝殿,而是先去了宣政殿。
王佑把沿途记录呈上,又命人把几张舆图铺在御案上。
一幅是河北的边防布防图,一幅是河东的山川形胜图,一幅是陕西的粮道与关隘图。
朱骁道:“王佑,你回去之后写一份清单,把沿途那些需要处置的事分成三类。”
“急办的,缓办的,留待以后再办的。”
王佑应了一声,躬身道:“臣今日就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