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茂之所以替李处耘说话,那是没有什么大仇,只是出于马彪的立场才敌对。
罗茂问道:“二哥,你说此番北伐,大哥会让俺独自领兵吗?”
马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心里没点数吗?
就你那两把刷子,当个将都勉强,更何况帅了?
整个大明,有资格统领一路的,一把手都能数过来。
尽管是结义兄弟,但马彪心里清楚,大哥是绝不会因私废公。
此番北伐,他大概率是无法统领一军了。
没办法,他毕竟没有显赫的战绩。
马彪最耀眼的战绩便是平定淮南,可是个人都能成功,完全服不了众。
若非他与朱骁关系密切,压根没有资格担任枢密使。
他猜测,李处耘与潘美应该会独自领兵。
而他则会在朱骁的麾下参战。
见马彪不语,罗茂讪讪一笑:“二哥,你不说话俺很尴尬的。”
马彪侧过身子,闷闷道:“尴尬就出去,别烦我。”
他心里也很不舒服。
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卓绝的军事才能呢?
他打过的仗也不少,但就是没有临机应变的才能。
淮阴侯韩信可是从小兵一跃成为大将军,这样的军事天才,当真让人心生敬佩。
不领兵,完全无法意识到对方的可怕之处。
能统领十万军,当得一句名将,那数十万军队呢?
马彪甚至都无法想象,自己若是统领数十万大军会是什么样子。
怕是连后勤都搞不明白,更何况排兵布阵了。
李处耘有这个能力吗?
他不知道,毕竟对方最多统领也不过十万军队。
当然,大明是绝不会出现一个将领统帅数十万军队的事情。
即便真的有人有这般能力。
时代背景不一样,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复制。
别说外人,就算是亲儿子,老朱恐怕都不会让他领兵数十万。
数十万军队在一人手中执掌,想想都令人害怕、恐惧。
罗茂又嘟囔道:“这回北伐,俺要立下大功,不然下面的人永远不服俺。”
他心大,但不迷糊。
知道下面的人背地里都说他是靠关系上位。
奈何他还真是如此,没法反驳。
故罗茂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就待此番北伐立下不世功勋。
最好是救驾之功。
虽然感觉对不起大哥,但这个功劳无疑是最大的。
即便是灭国之功,都未必比得上。
天底下最大的功劳,首推从龙、救驾之功。
前者他有了,就差后者了。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马彪失笑道:“你这些年读了不少兵书,但没有经历过实战考验,未必会被重用。”
北伐事关大明根基。
皇帝绝对会启用有显赫战功的将领。
李处耘、潘美、林仁肇、赵崇韬、董遵诲、史彦超......去哪里能轮得上罗茂了。
第571章 议事北伐
洪武十二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初三落下的。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北风裹着,在宣政殿的檐角打着旋。
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殿中燃着十几个炭盆,热气融融,与殿外的寒意隔着门墙,像是两个世界。
朱骁坐在御座上,面前没有奏疏,没有茶盏,只有一幅摊开的幽云十六州舆图。
绢面微微泛黄,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幽州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两圈。
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和枢密院的几位使副已经到齐了,分列两侧。
这种关乎大明基业的大事,自然是要开小会,而且只有最核心的重臣才能参与。
哪怕是六部尚书、三司大将都没资格来参加。
即便如此,殿内的重臣也坐了八人,显得济济一堂。
朱骁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朕今日召诸卿来,只议一件事,北伐。”
“此番北伐,朕欲起三十万禁军!”
狮子捕兔亦用全力,关乎大明数百年基业的战争,他必须竭尽全力。
殿中安静了片刻。
炭火在盆里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一颗火星溅出来,落在砖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宋琪第一个开口:“陛下,臣以为北伐时机已到。”
“辽国推行汉化而人心紊乱,耶律贤虽然坐稳了皇位,但高勋等人各怀心思,北边阻卜诸部也不安分。此时北伐,正当其时。”
沈义伦出列,声音不高却沉:“陛下,臣不是反对北伐。”
“但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出,粮草、军械、民夫、马匹,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
“若准备不足,到时候进退两难,后果不堪设想。”
相比起别人,他更像一个实干家,没有什么顺从君意的念头,只要最根本的现实。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受群臣尊崇的原因。
别管是不是老古板、不懂变通,但无人能质疑对方一心为公。
“沈公多虑了。”李处耘淡淡一笑,“某这些年一直盯着北边的动静。”
“辽军虽强,但重兵囤积于上京,粮草运输花销远胜我朝。”
“我军三十万,三路齐发,只要粮道不断,必胜无疑。”
实际上,李处耘此番多少有些涨自己威风、灭他日志气。
自从大明在河东、河北建立四大仓禀后,辽国同样在奚王府(中京大定府的前身,今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建造大型仓禀。
此地是辽国连接南北的核心。
从上京到幽州近两千里的漫长补给线上,奚王府位于中点。
既能快速南援幽州,又能获得北方的支持,是最佳的后勤基地。
同时奚王府本身是辽国的重要农业区,可提供大量赋税和粮食。
此地实际上是奚族活动的区域,其首领被辽朝封为王,拥有很大的自治权。
但处于辽朝内部核心区,被四面包围,一向很乖巧,故辽国就直接在此地设立大型仓禀。
契丹人又不是傻子。
你都光明正大摆出道道了,老子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你而无动于衷?
但此刻没人点破这一点,朝堂之上,有时候话不必说尽。
无论明廷上下如何抹黑辽朝,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是最强大的对手。
“粮道不断?”沈义伦转向他,“李枢密,三十万禁军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你算过没有?”
李处耘没有接话。
沈义伦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开,念道:“三十万禁军,按每人每日食米一升五合计,一日需粮四千五百石。”
“战马按十万匹计,每匹日需精料三升、草料六升,一日需粮料合计约四千石。合计一日需粮近九千石。”
“一个月二十五万石,一年三百万石!”
“这还只是人吃马嚼,没有算运输途中的损耗。”
他朝朱骁拱了拱手:“陛下,从四大仓禀调粮到前线,距离比从开封出发短了近一半,损耗在三到四成之间。”
“也就是说,前线实际收到的粮食,每十石中至少有六石。”
这也是为什么要在边境设立大型仓禀的原因。
否则,若是直接从开封调用,一路上的损耗能高达六七成。
洪武五年北伐后建立的仓禀,此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那一年实际要拨多少?”朱骁问道。
鱼崇谅率先接话:“加上运输损耗,按损耗四成算,实际需要从仓禀中拨出五百万石左右。”
“民夫呢?”沈义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三十万大军出征,至少需要二三十万民夫随行。这些人也要吃饭,加上牲畜的消耗,一年实际消耗恐怕要翻倍。”
也就是说,大明出动三十万禁军,实际上一年的消耗要上千万石!
根据沈括在《梦溪笔谈》中的记载:一个作战士兵,往往需要三个民夫来保障补给。
也就是说,大明出动三十万禁军,实际应该征召民夫九十万!
当然,这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明两千余万人口,直接调运二十分之一的人口运输辎重,直接就能将经济崩坏。
要知道,能被征兆长行军的,皆是青壮。
老弱病残可不会被征兆。
九十万青壮,简直是个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