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24节

  甚至为战马加喂‘夜草’来确保营养。

  堪称一天到晚啥也不干,就是吃。

  一整个冬季,一匹战马的支出乃是平日里的数倍。

  一匹栗色马低头在槽里嚼着豆饼,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朱骁走到一处马厩前。

  一个年轻士兵正蹲在地上给一匹黑马梳理鬃毛,动作很慢,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那士兵回头看到几匹马停在自己身后,先是一愣,手里的梳子停住了,随即认出是皇帝,连忙要站起来。

  朱骁抬手示意他不要动:“你方才在跟马说话?”

  年轻士兵挠了挠头,脸有些红了:“小人......跟它说,过些日子要带它去北边,让它多吃点,攒些力气。它听得懂。”

  旁边几个老兵也没人笑他,似乎这话在军营里并不稀奇。

  朱骁勉励几句后,去了雄武军军营。

  其中一个舍门半敞着,里面几个士兵正坐在地上擦甲,旁边放着一摞新发下来的箭矢,捆扎得整整齐齐。

  一个老兵一边擦甲一边低声说道:“老陈,你家里那几十亩地,托付好了没有?”

  禁军士卒虽然俸禄高,时不时还有赏赐,但依旧会有很多人购买田地,让家人种,或租出去。

  无他,汉人天然的就喜欢家里有田,有安全感。

  那个被叫做老陈的人头也不抬:“托付好了。我媳妇一个人种不完,但她说能撑住。”

  他的话头顿了顿,“我就跟她说,等打完仗回来,地里的庄稼肯定长得比往年都好。”

  “要是我没有回来......有抚恤、有田,够她养大孩子了。”

  朱骁没有进去,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大半个时辰,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话,也没有人向他递状子。

  营中没有胆怯的议论,没有祸乱军心的人。

  在最后一处营区,朱骁下了马,从亲卫手里接过缰绳,牵着马慢慢走过一排营房。

  营房外面的空地上,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萝卜和肉块,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旁边一个老兵正给几个年轻人讲着什么。

  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在说前些年打过的仗。

  朱骁走过去,停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

  老兵讲的是灭南汉那一年的事,说他躲在尸体堆里装死,等到天黑才爬出来的细节讲得活灵活现。

  什么死人堆里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他是怎么屏住呼吸等敌军走过去的。

  说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些死人脸上的样子。

  看来对方是南汉旧卒,后来归降明朝。

  旁边的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老兵咧嘴一笑:“后来?后来从死人堆里翻出半截干粮,一边啃一边跑,跑了两天才追上队伍。”

  年轻人们笑了一阵,笑完之后又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回打幽州,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没人接话。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一只正在倒计时的钟。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朱骁换了衣裳,在书案前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没有星光的夜空上。

  墨蓝得几乎看不出层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沉。

  是啊......这回北伐,又得死多少人啊。

第574章 第二次北伐

  “大明天子,承天受命,布告天下,以正夷夏之名:

  昔我汉唐,奄有四海,万邦来朝。

  契丹弹丸之地,不过边陲小丑,仰食于我,俯首称臣。

  奈何天宝以降,藩镇割据,朝纲陵替,奸臣卖国,遂使燕云十六州之地,一朝沦于腥膻。

  石敬瑭割幽蓟以邀富贵,刘知远弃雁门而图偏安。

  堂堂汉土,沦为虏庭,衣冠之族,沦于左衽,至今已三十余载!

  尔契丹者,本匈奴之遗种,沙漠之鄙夫。

  乘我中原之乱,窃我华夏之疆。

  豺狼之性,噬人为乐;蛇蝎之心,以杀为嬉。

  每岁秋高,辄驱铁骑南下,掠我子女,焚我庐舍,屠我父老,淫我妻女。

  河北千里,白骨蔽野;河东万家,哭声彻天。

  尔等自称大国,实乃禽兽之邦!

  朕承列祖之命,扫清六合,削平藩镇,南收岭南,西定巴蜀。

  唯幽云故地,犹在虏手,未尝一日忘怀。

  每念燕山之北,汉冢累累;易水之滨,遗民泣血,朕未尝不中夜拊膺,涕泗横流。

  今四海已定,甲兵已足,粮秣如山,战马如云。

  三十万貔貅,枕戈待旦;千万黎庶,箪食壶浆。

  此正天时、地利、人和俱备之时也。

  朕非好战,实不忍视汉家遗民长为胡奴。

  朕非嗜杀,实不能忍祖宗故土永陷腥膻。

  今亲率雄师,分道北伐,旌旗所指,恢复汉家山河;刀锋所至,荡涤胡虏腥秽。

  幽州城下,望燕山之月;雁门关外,唱易水之歌。

  朕与三十万将士,必使幽云之地,重归王化;使契丹之虏,永无南顾之忧。

  嗟尔燕云士民,昔为汉人,今沦虏籍。

  朕知尔等心向中华,身困胡尘,衣冠虽变,汉心不改。

  今王师北来,尔等当互为内应,共逐胡骑。

  若持兵来归者,官复原职;若助粮献城者,重加赏赐。

  若为虎作伥,执迷不悟,则王师至日,玉石俱焚,悔之何及!

  契丹君臣,本朕驱使之虏,窃据神器三十余年。

  今若幡然悔悟,献城纳土,朕可保尔全族性命,赐尔衣食富贵。

  若负隅顽抗,妄图螳臂当车,则朕之刀锋利否,尔当自知!

  朕今起兵,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兆民之心;非为一朝之忿,实为百世之业。

  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当鉴朕心;燕云遗民,在虏望归,当助朕力。

  大义所在,神明共鉴;天理昭彰,逆顺自分。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军前将士,奋勇争先;燕云遗民,速来归附。

  朕不食言,天下共鉴。

  洪武十三年二月二十日大明天子诏!”

  檄文贴出去的那天,开封城内城外,处处是围观的百姓,络绎不绝。

  告示一张张贴在城门口、衙门前、集市口...

  一批批驿马从开封疾驰而出,背上驮着檄文,奔向四方行省,乃至幽云故土。

  ......

  枢密院的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木炭的红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却压不住满堂将领身上散发出来的铁锈与汗味。

  朱骁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幽云十六州舆图,朱笔圈出三路进军的路线。

  红线从开封一路延伸到幽州、蔚州、云州,像是三根紧绷的血管。

  他面前站着三四十名将领,都是厢一级以上的统兵大将。

  殿门已经合上,外面的风声被隔绝,堂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细响。

  李处耘站在武将之首。

  马彪站在他旁边,潘美站在后排,面色如常,目光低垂。

  其他人分列两侧。

  朱骁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

  他在心里把这些人一个个过了一遍。

  能打的不一定能带兵,能带兵的不一定听命,听命的不一定卖命。

  他们曾经都是敢打敢拼之人。

  可自富贵后,还能有多少血性?

  唐代哥舒翰出身突厥部落,作战极其勇猛,悍不畏死,常将长枪刺穿敌人喉咙后高高挑起,战功赫赫。

  可在潼关被破,兵败被俘后,面对安禄山,这位昔日的沙场猛将竟连忙乞求饶命,并甘愿写下劝降信。

  最出名的估计是曹魏的于禁。

  作为五子良将之首,官至左将军。

  他甚至是曹操所有外姓将领中,唯一一位被授予‘假节钺’之人!

  拥有代表君主征战的最高权力,可以先斩后奏,权柄之大,远超同侪。

  被曹操誉为:“将军在乱能整,讨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名将,何以加之!”

  于禁效忠曹家三十余载,竟然投降!

  让曹操哀叹者久之,并悲叹:“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

  一个嫡系老将,竟然不如庞德之辈新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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