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前锋主将史彦超带着一队人马先行赶到这里。
他当即嘉奖了此战的军使,趁他干得好,记上一功。
史彦超一脸得意的巡视寨子。
这段时间,经过的沿途州县、村庄百姓都夹道欢迎,说他率领的是王师,是救苦救难的英雄。
这让史彦超颇为受用,恨不得将粮食都分给百姓。
怪不得有那么多沽名钓誉、喜欢名声的人,这种感觉真的蛮不错的。
忽然,史彦超发现一间烧焦的房屋门口,一个妇人正在哭哭滴滴。
见对方穿着粗布衣服,汉人发饰,便问道:“王师都来了,哭甚?”
一个汉子忙回道:“小人刚刚询问了,她确实是汉人,但嫁给了契丹人。”
“刚刚她男人被杀了,家也毁了,可能觉得孤苦无依,一直哭,我们一直没管。”
史彦超面色稍缓,尽量和蔼道:“你这娘们倒地在哭甚?”
他可是王师,受百姓爱戴,可不能再想往常一样了,要懂得礼贤下士,亲近百姓。
妇人抬起脸庞,露出一对怨恨的眼眸,骂道:“你杀了我男人,还问我哭甚?”
“你们怎么不早点来?要是早点来,我也不会被掳掠。”
“我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结果你们来了,又毁了我的家。”
“你们当真该死啊!你们怎么还不死啊!!”
附近的士卒听罢,个个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前朝的事情,关他们鸟事?
再说了,老子们不是打来了?
史彦超再也保持不了笑容,脸色阴沉。
他发现,自己真的不是那种和蔼友亲之人,真的没那个好脾气。
这要是李处耘在这里,即便心里不悦,但为了名声,依旧会装模作样的安抚,大包大揽。
史彦超吐出冰冷的话语,一字一顿:“原来是契丹人,差点认错,杀了。”
士卒早就按捺不住,当即提刀上前。
刀光一闪,那妇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就倒了下去。
史彦超大声道:“有外族血脉的孩童,哪怕是婴儿,都杀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作为汉人都能一心为外族,更何况有外族血脉的人。
他本就是嗜杀之人,此刻做主这样的决定完全没有丝毫负担。
史彦超其实更想将所有人都杀了。
但没办法向皇帝与幽云百姓交代。
毕竟,他们打的旗号是收复故土,回归汉家,见人就杀,那与契丹有什么区别?
他忍不住想,若自己没在皇帝麾下,而是在东路或者中路军,那便没人能管得了自己。
到时候,想干啥都是他说了算。
可惜了。
可能皇帝就是怕别人压制不了他,这才调他入自己麾下。
想到此处,史彦超发出阵阵笑声。
嗨,果然,连皇帝都知道咱老史是个有本事的人。
史彦超不再理会身后响起的婴儿啼哭声与滋滋声,策马离去。
他很快便将这件事忘记,调遣主力继续北上幽州,扫荡沿途村庄、寨子。
第577章 王师来了
魏仁浦掀帘抬头一看,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喜道:“陛下,天放晴了!”
朱骁跟着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真的晴了。”
前夜那场雨来得毫无征兆。
雨不算大,却细密得像针脚,密密麻麻地扎进泥地里,也扎进了朱骁心里。
他坐在帐中听了一夜的雨声,回忆起八年前那一次北伐。
也是走到半路,雨水瓢泼而下,道路泥泞,粮车陷在泥里,大军寸步难行,最终功亏一篑。
他至今记得雨幕中云州城灰蒙蒙的轮廓,记得士卒们浑身湿透蹲在路边啃干粮的样子。
难道这次又是如此?
难道上天就这么不想让汉人收回自己的故土?
魏仁浦派人连夜去找了巫师,在营中空地上开了祭坛,杀了三牲,燃了香烛,祈求苍天庇佑放晴。
没想到,竟然真的晴了。
本不信鬼神的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崇敬感。
像是溺水的人忽然被人拉了一把。
管他是谁拉的、怎么拉的,只觉得那只手便是天底下最值得感激的东西。
军中响起长短不一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
朱骁感觉那号角声正托着一股宏大的旋律往上冲,像一条潜龙挣脱了束缚,正在九天之上肆意遨游。
上天是庇佑自己的。
不,不是庇佑,是必须让路!
朱骁认为自己是天下共主,是真正的皇者,便是天神,也必须给自己让路!
“哈!”
远方传来了无数士卒振奋人心的呐喊。
朱骁站在帐前听了很久,觉得这声音比任何号角都让人安心。
有这些筋骨强健、目光灼灼的汉子站在身后,他便没有理由退缩。
天上便是下刀子,他也不会退缩!
“幽云自古就是汉家故土,咱们不是来打仗,是驱逐胡虏。”
魏仁浦忽然拔高了嗓门喊了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平日里在朝堂上说了太多滴水不漏的场面话,装了太久的老成持重。
此刻迎着这雨过天晴的日光和满营的呐喊声,他忽然觉得再也不想装了。
太累了。
他只想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那句话喊出来。
两个士卒端来饭食,激动道:“陛下,用膳了。”
明明皇帝与大伙一样,都是人,两个眼睛一张嘴。
但他们却仿佛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出莫大的意志,是横推一切、遇山开山遇水断水的霸道意志!
这种感觉很没来由,很玄乎,但就是能感受到。
这让二人无比的激动,仿佛真的看到收复失地,站在幽州城头的样子。
朱骁心情极好,大手一挥,笑道:
“哈哈,你二人陪朕一同用膳!”
大帐里的东西都很简陋,没有金盘玉碗,没有漆案锦垫,跟寻常军营的摆设没什么两样。
饭食也简单得很:一碗肉汤,一碗白米饭,一盘素菜,一块腊干。
朱骁不止一次跟身边的人强调过。
打仗的时候将领要跟士卒同甘共苦,不能让下面的人觉得上头在吃香喝辣而他们在啃冷窝头。
他管不了另外两路大军的将领怎么做,但东路军必须这样。
说到底,朱骁到了这个位置上,真心已经不在乎吃什么穿什么了。
人的见识是跟地位一起长的。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收复幽云十六州这件事,只有这件事能让他兴奋、让他焦虑、让他辗转难眠。
他可以约束自己的欲望和脾气,一切为这件事让路。
但将领们未必都这么想。
他们可能更在乎面子,更在乎排场,觉得自己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跟别人不一样吗?
若是跟大头兵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帐篷,那这仗岂不是白打了?
至于最底层的士卒,想法就更简单了。
拿钱卖命。
至于国家荣辱、族群血仇,有是有,但绝不会光靠这个就把命豁出去。
还是老朱给的钱多,多到大伙不好意思不卖命。
单是此番北伐,普通士卒都能拿到十贯的赏赐,有官职的更多。
三十万大军,此番出征赏赐足足四五百万贯!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战时的缴获才是真正的大头。
只要打完这场仗,能活着回来的,都将成为‘上等人’。
古往今来军队哗变,根子不都是拿不到钱吗?
什么皇帝无德、朝臣误国,那都是引线,真正的火药桶是空了的钱袋子和饿瘪的肚皮。
两名士卒与魏仁浦相对而坐。
他们并不紧张,人与人之间的情绪是传染的。
皇帝是真的高兴,是真的想让他们坐下来一起吃。
这份真心他们感受得到,心里便也踏实了。
朱骁吃饭有自己的固定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