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璋在城楼上砍倒一个契丹兵,抬头朝城外望去。
远处的官道上还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赵彦钦浑身是血地从另一边跑过来:“人呢?人呢!”
李存璋没有回答。
不止明军这边在焦急,辽军那边同样不好过。
南门的动静惊动了城中各处驻军,契丹士兵们从睡梦中被号角声惊醒,仓促披甲上阵,从各个方向朝南门涌来。
但他们发现一个问题。
萧啜理没来!
有将领在阵中破口大骂,连连派出亲兵去寻找他。
结果似乎并不让他们满意,萧啜理迟迟没有出现。
这就导致辽军配合很艰难。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有的营到了街口却不知道该堵城门还是该上城楼,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谁也指挥不了谁。
这也是为什么,若遇大事,必须有威望足够高的人来镇场子。
否则,指望平日里互不统属、甚至互相使绊子的将领们,到了战场上想让所有人拧成一股绳,那是天方夜谭。
要是真那么简单,古往今来的战役中,就不会出现主将一死,军心崩溃而大败的下场。
邺城之战,猛将李嗣业伤重去世,唐军进攻受挫。
后史思明来援,唐军竟被一场大风惊散溃败。
可笑吗?
一点都不可笑,有威望的主将就是军中的魂,没有魂,就是行尸走肉。
就在契丹人发动第六次冲锋时,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李存璋猛地回头望去。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而起,在月光下像一条翻滚的灰色巨龙。
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安陇军铁骑来了!
李处耘大喜,振臂高呼:“让开通道,让骑军入城破敌!”
守在城门口的明军步兵像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让出了城门洞中间那条被尸体和血迹覆盖的通道。
吊桥的铁链还没来得及完全放稳,马顺明已经策马冲上了桥面。
他冲在最前面,身后是五千骑军,人皆双马。
人不歇脚马不停蹄,从二十里外一路狂奔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月。
马顺明没有减速,直接冲过了吊桥。
“吐蕃马顺明在此!”
铁骑像一柄被用力掷出的重锤,狠狠地撞进了契丹人正在冲锋的阵型。
冲在最前面的契丹骑兵被撞得人仰马翻。
后面的步卒被战马撞飞出去,整个攻击波被这一击撞成了两截。
马顺明一刀劈倒一个契丹骑将,连头都没有回,策马沿着南门大街一路冲杀进去。
身后的骑军紧跟在他身后,分成两股左右展开。
像两只巨大的铁臂从两侧包抄,把冲进城门口的契丹人全部堵在了内侧。
城楼上的李存璋看着那支铁骑像洪水一样涌进来,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彦钦扶着城墙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
“这半个时辰,过得比半辈子都长。”
一个时辰后,远处官道上再次传来声响。
这一次是脚步声,梁干率主力步军赶到了,浩浩荡荡,沿着城门涌入城中。
兵锋所至,契丹残兵被裹挟、被驱赶、被围歼。
大势已定!
李存璋从城楼上下来时,李处耘正背对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躬身抱拳:“末将李存璋,幸不辱命。”
李处耘转过身,对他点了一下头:
“你干了件大事。”
没多久,梁干押着一个人从节度使府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人被两个士卒架着胳膊拖过来,脚步踉跄,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衣衫不整。
头上那顶原本应该端端正正戴着的官帽不知掉到了哪里。
头发披散着,脸上还带着酒醉未醒的潮红。
萧啜理被架到近前,一看到李存璋、许彦钦和赵彦钦三个人,那双被酒气熏得发浑的眼睛忽然睁圆了,嘶声吼道:
“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
“老子将城防守备重担交予你们,就是这样回报老子的!”
李处耘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原本还担心是自己太谨慎、太杞人忧天了。
也许辽军并没有那么弱,也许只是自己运气好。
可看到萧啜理这副模样,他心里的那份担忧忽然变得有些可笑。
明知道明军不日便兵临城下,居然还能喝得酩酊大醉。
连城门被打开了都醒不过来,直到被人从床底下拖出来才意识到自己丢了城。
你不完蛋谁完蛋?
李处耘甚至忍不住想,也许真的不是自己太谨慎了,而是辽军真的就是这么烂。
当年灭晋朝、威震中原的契丹铁骑,也许不是因为契丹人有多强,而是因为晋军实在太烂了?
李处耘不再多想,正欲挥手将萧啜理拖下去砍了,就听李存璋急道:
“大帅,能否将此僚交给末将处置?”
李处耘自无不可。
萧啜理看着一步步走来的李存璋、许彦钦三人,面色顿时煞白,酒意一扫而空。
他显然意识到自己会被如何折磨。
他好歹是有骨气的。
他知道求饶没有用,对方绝不可能放过他,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死前丢掉最后一点尊严。
李存璋开口了:“大帅,末将记得,您第一次打末将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汉人就该时不时打一顿,打多了自然就驯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
“今天末将想试试,契丹人打多了,会不会也驯。”
天空翻起鱼肚白。
一夜的厮杀之后,蔚州城的街道上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特有的安静。
士卒们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清点俘虏。
李处耘站在城楼上,望着朝阳冉冉升起,感觉一阵梦幻。
这就拿下蔚州了?
中路军的战略目的就这么完成了?
他抬手摩擦着自己的下巴,拧着眉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问题。
究竟是自己太有本事,还是辽军太无能?
他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结论。
嗯......肯定是自己有本事。
也必须是这样,不然如何体现自己的厉害?
韩俊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位靖安军左厢都指挥使迈着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但精神头还不错。
他走到李处耘身侧,站定,开口问道:
“大帅,契丹俘虏该如何处置?”
这句话把李处耘问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城楼的石板上,两条腿伸直,拧着眉头思索起来。
拿下蔚州后,也就意味着中路军的战略目的达成。
成功切断辽军西面援军的通道,掩护东路军围攻幽州。
这个任务完成了,那些俘虏的作用就变得微妙了。
俘获这么多的契丹士卒,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杀了吗?
飞狐口、飞狐城、灵丘、蔚州四地俘获的契丹士卒,可是有一两万人。
这可是上万人啊!
杀了多可惜,送回明境当苦力挖煤、挖矿不好吗?
契丹人身子健硕,个个都是干苦力的好料子,送回明境去挖煤、挖矿、修路、筑城,能顶多少徭役?
但要把一两万俘虏从蔚州安全地押送回明境,至少得派出数千军士专门负责押送。
李处耘还不知道东路军与西路军咋样了。
若是突然需要自己领兵支援,那就削弱前线战力。
白起就曾明确表示:“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
这还是一个模样的,若是契丹人。
怕是时不时就要造反、哗变,逃跑,反而会影响北伐大计。